Chapter 1 Chapter Text 在我十二岁的那一年,由于父亲的工作调动,我们全家从盖尔森基兴搬到了德国南部的慕尼黑。对于一个半大孩子来说,这可……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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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二岁的那一年,由于父亲的工作调动,我们全家从盖尔森基兴搬到了德国南部的慕尼黑。对于一个半大孩子来说,这可是一件有喜有忧的大事。搬家前整整一周我都激动的没有睡好觉,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收了又收,生怕落下什么心爱的宝贝。但当那一天真正来到,我告别了小伙伴们坐在车里,看着从未远离的故乡在后视镜中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一股无以复加的伤感又瞬间涌上心头,鼻涕眼泪糊了怀里的泰迪熊一脸。
“别担心,慕尼黑也是个好地方,”母亲揉了揉我的脑袋安慰道,“你还会交到许多新朋友的。”
就前半句话来讲她所言非虚,慕尼黑热闹的街道、葱郁的足球场和远方绵延的森林总能迅速吸引小男孩的注意。但另一方面。我的校园新生活的开始却并不像那般顺利。我不知道同学们的敌意缘于我格格不入的蓝外套(由于中途插班,入学头一周我没有领到校服)、身上轻微的铁锈气息,或者仅仅出自某种缺少分寸的趣味。有时我的书本会消失不见,座位下是写了字的香蕉皮,而每当我路过人群,他们便唐突开始用夸张的巴伐利亚方言交谈。拉姆——那位小大人似的班长——竭尽全力制止,恶意却依旧像影子一样潜藏在班级的角落。最离奇的一次发生在我值日时,当我倒完垃圾回教室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黑板上密密麻麻“不要诺伊尔”的粉笔字,正中间一幅我的丑陋画像,和一个看上去与我年龄相仿、站在小板凳上踮着脚擦去这一切的陌生男孩。
“哦,我是隔壁班的,翻窗户进来帮拉姆拿他忘带的纸牌,虽然这样不太好,但我们只有这一副牌。我和他很熟,明天你可以问他,他牌玩的还不错,不过这不重要……”不速之客急急回头,连珠带炮说了相干和不相干的一大串,努力证明自己并非非法入侵,“然后就看到——”
“那是我的名字,曼努埃尔·诺伊尔。”我走上前去,用指节敲了敲黑板上的全大写粉笔字“诺伊尔”。
“对不起,”他愣了一下,音量突然变小了,跳下板凳像猫一样小心翼翼围着我转了一圈,指尖局促地碰了碰我的后背,好像担心我会突然哭鼻子什么的,“我是说,他们是一群白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他目不转睛注视着我,手指无意识玩弄着黑板擦,十分真诚地显得很抱歉,这让我发现他的两只眼珠有一点微妙的色差,像两颗玻璃球在夕阳下泛着微光。我未曾被那帮混小子的恶作剧难倒,这时候反而手足无措起来,仿佛是我害他难过了似的——我一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没关系,我基本上不在乎。”我安慰性质地朝他眨眨眼,冲那张非常难看的肖像画扬起下巴,“除了这个,我觉得我还不至于长成这样。”他目光顺着所指方向看去,非常认真在我的脸和粉笔画之间来回研究了好几轮,然后噗嗤一声乐的直不起腰来,发间抖出的粉笔灰呛的我打了个喷嚏:“我保证,你当然比这好看多了!”
倘若当时我得以知晓,这个人未来将与我产生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又将在我今后的人生中扮演多么重要的角色,一定会把这个开启一切的场景记的再清楚些。然而事与愿违,现在想起那日的细节部分,只有托马斯还未开始打卷的金棕色直发,暖金色黄昏和讲桌前雪花似的浓重粉尘,在我翻来覆去的回忆中逐渐失真,搅拌成了一杯均匀的香橙味奶昔。
“托马斯·穆勒,你可以叫我托马斯,”托马斯冲我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纸牌来,“会不会玩羊头牌?”
这便是我和托马斯·穆勒的初次见面。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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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新同学相处的怎么样?”来到慕尼黑大约一个月,父亲在饭桌上突然问道。
“差不多,交到了一个朋友。”
“那就好,”他扬扬眉毛,重新把头埋进盘子里。“请他来家里吃个晚饭?”
“让我想想吧,我得准备一下。”我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煎鱼。我很喜欢托马斯,但暂时还不想让房子被炸开花,或者比这更惨,第二天全校都知道我和玩具熊一起睡觉。
自那天在教室的偶遇后,托马斯成为了我在巴伐利亚的第一个朋友。在他的带动下,我和菲利普、巴斯蒂等人也逐渐熟悉起来,我们经常在午饭时间玩牌,或者放学后去球场上踢球到天黑,托他们的福,那帮混小子来找我麻烦的频率大大降低了,我在学校里的日子也得以便利许多。然而,做托马斯的朋友并不是一件容易事。他入学要偏早一些,年纪比绝大多同期生都要小,不少人把他当成大家的开心果,也有的会唯恐避之不及。直到今天,他依旧是我见过话最多、最爱笑也最能惹麻烦的人。生活对他而言似乎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处处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机:骑自行车他会突然一路滚下坡摔个嘴啃泥,上烹饪课可能把整个锅子都炸掉,每周有一大半时间把自己搞得鼻青脸肿,剩下一小半则挑选一位幸运儿和他一起鼻青脸肿。
所以现在,看见背着鼓鼓囊囊一个大包,从足球场那头直奔而来的托马斯,我的大脑立刻拉响了一级警报。
“曼努,你看!”托马斯跑到我跟前,兴冲冲拉开背包拉链,十分费劲地掏出一大团看起来像是废报纸的东西,堆在我们之间像一座小山。确定其中并没有什么危险品,我捡起其中一块细细端详,发现这玩意的原貌其实就是普通的纯白T恤,只是每件衣服的外侧,都密密麻麻粘满了从报纸和杂志剪下的豆腐块,内容则无一例外,全是拜仁球员们的照片和报道,穿起来八成会像中世纪全副武装的骑士,披着一身印满人脸的厚重甲胄。
“挑一件吧,这是我从电视上手工节目学的,”托马斯慷慨地大手一挥,明显对自己的劳动成果非常骄傲,“等到下次拜仁的夺冠游行,我们就一起穿着它们参加庆典!”
托马斯是拜仁慕尼黑的忠实拥趸,最心爱的宝贝是一件生日时收到的球衣,背后特地印了他的名字,他天天随身带着,一出学校就迫不及待地套在身上跑来跑去,假装自己是安联球场上的拜仁球星,抓住路过的任何一个可怜人扮演扑救失败的守门员,或者缠着他们一起看周末的联赛。
“这也太傻了,而且我是沙尔克的球迷,才不去拜仁的夺冠游行。”我翻来覆去地打量这件特制T恤,它拎起来足足有好几斤重,上面至少贴了八十个形态各异的卡恩的脑袋,每一个都露出他招牌式的怒吼表情,一齐在布料上神气活现地瞪着我,“你还是去找菲利普、巴斯蒂或者托尼吧。”
“或者你更喜欢这件巴拉克的?你踢中场应该也不错。”托马斯跟没听见似的,又从他的包底拽出一件——天知道他准备了多少——沾沾自喜地拿在手里掂量,“我本来打算把这个分给菲利普,但菲利普不想要,除非我再给他做一个配套的队长袖标。至于托尼,他只肯穿克洛泽,否则免谈。我相信他私藏了比我多得多的克洛泽剪报,只是他自己不承认。”
托马斯如数家珍地掰着指头数,原来这些是菲利普和托尼都不要才轮到我。一下子我觉得特别不痛快:他为什么没有先告诉我,先给我看他那些愚蠢的作品呢?托马斯的朋友很多,认识的时间也确实都比我要久,但这并不能让我好受多少,似乎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没有被他首要考虑都是一件很让我难过的事。
“如果我也想要克洛泽呢?”我双手抱臂,不太友善地皱起眉,觉得那八十个瞪着我的卡恩显得更讨厌了。
“你从没说过你喜欢克洛泽。”托马斯为自己辩解,“我特地给你留了卡恩,你们都是守门员。我都没有把卡恩拿给巴斯蒂选。”
好吧,再加一个巴斯蒂。
“可是我觉得莱曼要更好。”
“卡恩是拜仁伟大的门将和队长。”托马斯稍稍提高了嗓门,我愉快地看到他有点不高兴了。
“我会当着他的面拔掉安联的角旗杆。”我满不在乎地拍了两下球,然后挥动胳膊把它狠狠扔进球网里,“告诉他这没什么了不起。”
“那么,”托马斯怒不可遏地厉声说,好像恨不得跳起来咬我一口,“拜仁会送沙尔克一个八比零!”
几乎同时我们像两颗子弹射向对方,激撞到一起摔在草地上扭打。托马斯和我都明显缺乏打架的经验,胡乱抡拳头像两只笨拙的海豹,门将手套让我的动作很不方便,一不小心弄伤了自己的手腕。天翻地覆的感官中里我听到姑娘们在尖叫,男孩们则兴致勃勃地大声起哄,直到菲利普带着老师一路小跑赶来把他们都撵走,后面发生了什么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只记得最后我和托马斯并排在教室外面罚站,面对足球场望着飞过走廊的蝴蝶发呆。
“你一定打断了我的肋骨。”过了将近两分钟,托马斯终于打破了沉默,揉着肚子闷闷地嘟囔,或许这是他能保持安静的最长时限,“我这儿疼死了。”
“你弄伤了我的眼睛,”我不甘示弱,向他展示眼角上被抓破的一小块皮,“再偏一公分我一定就瞎了。”
“你揪我头发!”
“你还踢坏了我的……小腿骨?”
“那个叫胫骨,”托马斯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替我纠正,“赫尔曼先生至少讲过两次,生物课上你一定都在打瞌睡。如果你想提神醒脑,我推荐试试薄荷叶加上——”
“我的天,放过我吧,你不知道你有多烦人!”
托马斯大张着嘴,似乎还想讲些什么,却像卡壳的录音带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不住地颤抖,最后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托马斯平时总是无忧无虑的,这是我头一次见到他这么伤心,他后背抵着墙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五官可怜巴巴地挤在一起,像一个被揉皱的小纸团,泪水在沾满泥土的脸上冲刷出两条浑浊的泪痕。
“托马斯,我——” 我刚才到底在做什么?我头脑一片空白。我偶尔会对托马斯恼火,但绝不想弄哭他或者让他难过,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不讲理的混蛋。我凑到他身边手忙脚乱给他擦眼泪,忘了自己的手也还脏兮兮的,反而让他的脸显得更滑稽了。
“对不起,我不是那么想的。”
“……”
托马斯不回话,但也没有把我推开。
“我真的没有嫌你烦,我只是……”
“……”
“求你了,托马斯,不要生我的气。”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用力捏着他的手,觉得自己也急的要哭了。
“……以后周末陪我看拜仁的比赛吧。”托马斯抹了一把脸,透过乱糟糟的头发抬起眼睛,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确实,这里几乎每个人都爱拜仁,但很少有人愿意跟托马斯一起看比赛,他的喋喋不休足以盖过最激情的解说。
“好,”我使劲抱住他,感觉到笑容和泪水同时占据了脸庞,“但只是陪你看而已,我可没有答应会成为拜仁球迷。”
“一言为定,”他眼睛还是湿润的,但立马又快活起来,伸手我替我拨掉发丝里的污泥,笑话我像刚从地里挖出来一样,“这周末来我家,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我不会。”
他至少讲过几十次,全校都被迫知道他的木匠表哥帮他修了一座有电视的游戏房,只有他自己觉得这还是一个惊喜。
“你会的。”托马斯重复一遍,胸有成竹地说,“我可以给你再做一件克洛泽的剪报T恤,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收集素材。”
“这个就不用了,”我无奈地挠挠头,“卡恩也可以。”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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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小孩子来说,日子总是过得特别慢,尤其是眼前有什么念想的时候。这是搬到慕尼黑以来我第一次受邀去同学家,我不想表现出自己其实既兴奋又紧张,以免托马斯得意忘形。但实际上,从约好的那天起,我似乎盼了整整一年才等到有比赛的周末,又在路灯下站了一个世纪,才听见托马斯那吵得要命的自行车铃从街道的尽头传来。
“爸爸妈妈今天会晚一点回家,爷爷农场的母马要生小马了。但是没关系,已经给我们准备好了披萨和零食……你的手好冰,是不是等了很久?”
托马斯从车上跳下来,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冷的跟石头一样。
“我也刚到。”是我到的太早了,这令我有点难为情,悄悄把手塞进口袋里。
我和他骑着车在黄昏的巷道中穿行,车胎碾过枯叶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托马斯不住地回头跟我讲东讲西,我不得不几次提醒他小心看路。正值冬日,呼啸的寒风就跟刀割一样刮的我脸颊生疼。到达目的地时我看见托马斯的鼻尖像圣诞麋鹿冻的通红,想必我自己的也分毫不差。托马斯的家是一幢背靠小山的独栋房,附带一座整洁的小花园。我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路线,发现他家离我家其实不远,骑自行车只需大约一刻钟,只是我此前从未往这个方向走过。
“看起来还不错吧?”
托马斯一脸得意地拉着我的胳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见房屋背后靠山种有一棵可爱的小橡树,一扇木门赫然浮现在枝叶荫蔽中——他的游戏室居然在山洞里。
“真厉害!”我发自内心地说,他便像得到奶油的猫显得更高兴了。
我们一人抱着一盒热腾腾的披萨,拨开树枝猫着腰往里爬。据托马斯介绍,这个洞原本是天然形成,上一户人家简单修整用来当储藏室,又被米洛哥哥加工成了一座绝妙的秘密基地。一连几天我都在想象,这个麻烦精会不会把房间搞成一座堆满了杂志、零食和动物绒毛的移动垃圾堆。然而,最终当我抬起头时,眼前却是一片鲜艳的亮色,他居然用鲜艳的旗帜和海报挂满了整面背景墙。
“好极了,我觉得自己像混进南看台的客队球迷。”满眼的红色看得我眼花缭乱,大部分是拜仁队标、球星和球场的招贴画,夹杂着圣母教堂与玛利亚广场的风景照,中间还点缀了一些卡通小动物贴纸,“菲利普和巴斯蒂应该会更喜欢这儿。”
“他们还都没来过呢,菲利普和巴斯蒂当上了正副班长,麻烦事可多了。”托马斯拍拍坐垫示意我在他身边坐下,“我和托尼最近不聊足球了,他只对‘高一档’的球队感兴趣。”他吐吐舌头,用手指在两边打上引号。
“你看,只有我愿意来陪你。”我想起球衣的事不无揶揄地说,话刚出口又有点后悔,觉得这样显得自己斤斤计较的很幼稚。所幸托马斯并没有和我抬杠——他从来都不是个记仇的人,只是边开电视边半开玩笑地附和,“对啊,你最好了。”
今晚的场次是拜仁客场对阵多特蒙德,离开赛还有些时候,转播镜头正给到赛前热身的球员和看台上的球迷们。纵使我已经离开了鲁尔区,威斯特法伦的黄黑色看台却依旧与记忆中如出一辙。我想,这当然是我更希望拜仁获胜的缘由,而不是因为身边的家伙像一座吵闹的小电台喋喋不休,热情过头地介绍着拜仁的首发、教练和阵型。他的话本来就密,又在洞穴内壁折射出隆隆作响的回声,和电视解说混杂在一起甚至让我产生了幻听,只看见他的嘴巴以极快的频率一张一合。直到两种声音忽然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我才猛然清醒过来,看见屏幕上的人像扭曲拉长成几束彩色的线,最后干脆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花。
“没关系,我知道该怎么做。”托马斯盯着电视打量了一番,胸有成竹地说。遇到困难的时候,这家伙总会挽起衣袖,做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大包大揽。然而,他并不是每次都能搞定的。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我都看着他模仿大人的样子敲敲打打,把五颜六色的电线拔掉又插上,耳朵紧贴机箱煞有介事地听着什么。可无论怎么做,电视屏幕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直到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在屋外炸响。
“赶紧回去,打雷了!”
我打开木门,映入眼帘是一片流动的水幕。原来,我们过于专注地为电视信号伤脑筋,丝毫没听见屋外愈发激烈的雨声。青白色电光在云层边缘不安地涌动,似乎正酝酿着一场电闪雷鸣的瓢泼大雨。
我们脱掉外套盖在头上,以百米赛跑的速度直冲房门,可依旧未能避免被淋成落汤鸡的窘态。托马斯试着打开客厅的电视,情况却与山洞中如出一辙,看上去是某处的电视天线被暴风雨损坏,这下子我们就彻底束手无策了。
“也不知道比赛现在怎么样,”托马斯哀怨地瘫在沙发上,“天上打一次雷,就代表拜仁进了一个球。多特的话……如果有树干被风刮断掉到地上就算进一个吧。”
不行。我直截了当地否定。不要给多特进球的机会。
“这么希望拜仁赢?”
“我只是想让多特输而已。”
好啦好啦,你这个沙尔克小子。托马斯夸张地摇摇头,一个猛子飞扑过来挠我的痒痒,我不甘示弱地还以颜色,反身摁住他在沙发上滚成一团,几个靠垫全部被我们卷到了地上。直到窗外又响起一阵狂风的呼啸,接着是树枝落地的沙沙巨响。
“该死,多特进球了。”托马斯低声咕哝道。
“没进,我刚刚没同意。”我镇定地说,不小心打了个喷嚏,雨水浸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又湿又冷。
“我们得去洗个澡,要不然今天就在我家过夜吧。你第一次来玩,不应该搞成这样的。我本来打算一起吃着零食看电视,结束后还能带你去后山上的林子里转一转。”托马斯重重叹了口气,双手有些不安地绞在一起。盼望很久的日子全都乱了套,此刻我心里当然很不痛快,但托马斯看起来就像一只淋了雨耷拉着耳朵和尾巴的小狗。这在我心里催生了一种莫名的责任感,仿佛自己是个需要照顾他的哥哥。我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发顶示意没有关系,另一只手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妈妈,是我。雨下大了,我可以在托马斯家住一晚吗?”
“当然可以,我的schnapper,看到你交了新朋友妈妈真高兴——”
我妈妈是个十分温柔和气的女人,只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总把我当三岁的孩子。我惊恐地捂住听筒,可是已经太迟了,身后的托马斯爆发出一阵足以把玻璃震碎的狂笑声。
“妈妈——”
“我会替你给小熊盖被子的!”
我绝望地看了一眼托马斯,他已经开始猛烈地打笑嗝,上气不接下气地朝着空气敬了个礼,发尖上的水全都抖到了我身上:“亲爱的诺伊尔太太,代我向小熊先生问好!”
“托马斯,”我挂掉电话用手捂住脸,觉得这辈子从未如此丢脸过,“别告诉任何人。”
“你指哪件事?”托马斯乐不可支地挤眉弄眼,两颗小虎牙耀武扬威,与刚才垂头丧气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总能很快地高兴起来),“是指你妈妈管你叫schnapper,还是指你每晚会给小熊盖被子?”
“两件都。”
“那你也得答应我两件事。”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我痛苦地呻吟,对方才过剩的同情心后悔万分。
“第一,我也想叫你schnapper。”
“这不是更糟糕了吗!”
“听起来很好玩啊,schnapper,或者是schnappi。”他快乐地耸耸肩,两只手模仿鳄鱼的嘴牢牢夹住了我的胳膊,“真小气,我不在学校里叫就是了。”
“另一件呢?”事到如今,我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另一件……”托马斯捏着下巴认真思忖片刻,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我暂时还没想好,先欠着以后再说吧。”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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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十二月的深入,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下来,直到圣母教堂的圆顶被皑皑白雪覆盖。搬到慕尼黑的第一年,爸爸妈妈决定回盖尔森基兴过圣诞节。对此我当然毫无异议,我也很想念老家的亲朋好友了。临走前托马斯自告奋勇来送我,他已经迫不及待戴上了圣诞老人的红帽子和假胡须,一路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发给街上认识和不认识的行人(里面有普通糖果和特地掺进去的怪味),很多时候和他在一块确实非常需要勇气。
“我以为你会留在慕尼黑呢,这样我们就可以去逛圣诞集市,买些碱水结和香肠什么的,还有个朋友可以介绍给你——他几年前从我们这儿转学走了,但每年圣诞节都会回来。”托马斯哼着走调的圣诞小曲,搭把手帮我把背包塞进汽车后备箱里,“不过没关系,烤好的小饼干我会给你留一份。”
“马泰斯说你会往里面加蔬菜?”
“维生素对身体好嘛。”他一本正经地说,八成是从他妈妈看的某个营养节目里学来的。
我把托马斯塞给我的水果糖放进嘴里,心情突然变得有点复杂。重返故乡固然令人雀跃,但同时也意味着我得和托马斯分开一周之久。来到慕尼黑的小半年我们几乎天天见面,一起上课,一起踢球,周末轮流去对方家一起看比赛。不知不觉托马斯的烂笑话已经融为我日常的一部分,某次他得流感请了两天病假,我都觉得耳朵边安静到不真实。这让人几乎要忘记了,生活中没有托马斯是什么感觉。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明年我们一起过圣诞节。“我听见自己忽然很严肃地说,郑重其事地按着他的肩膀,这把路过的爸爸都逗笑了:“孩子们,你们是只分开过个节而已!”
比起小孩子的多愁善感,更实际的难题是圣诞礼物,托马斯说他给我准备了好东西,我却完全没有头绪要送他什么。他每天无忧无虑的,看起来似乎什么也不缺。爸爸和妈妈只会出馊主意,一个建议我亲手做些手工(只有家长才会喜欢孩子的手制小垃圾),另一个觉得应该买足球相关的东西——好像他的球衣还不够多似的,在盖尔森基兴买一条拜仁围巾然后带回慕尼黑送给他?听起来也太可笑了。
我被他们俩搞得晕头转向,最后同时采纳了这两个愚蠢的点子,走进了一家木雕体验馆。手工向来不是我的特长,整整一下午我都在与一块木头斗智斗勇,夕阳西下时腰酸背痛像刚搬砖砌了一堵墙,木屑戳出的四个小创口都在掌心微微渗血。但即便有店员的指导,也只是让它变成了一块稍有形状的木头。我越做越头脑混乱,眼前的木雕逐渐模糊成了一团抽象的色块,直到店长不得不直白地对我下逐客令,“小伙子,营业时间结束了,”他一边收拾手工桌上的东西一边说,非常礼节性地夸赞道,“多漂亮的冰激凌蛋筒!”
“多谢,可这是大力神杯。”我阴郁地说。
除了给托马斯准备礼物的那个下午,回到盖尔森基兴后,我们几乎一直在马不停蹄拜访各路亲朋。日程排的实在太满,几天下来忙的像个陀螺,最后疲倦已经多于了兴奋,只觉得故乡的小伙伴原来都文静的要命,加起来也没有一个托马斯那么健谈。圣诞节的那一晚,长辈们哄着我喝了满满两大杯啤酒,那时候我还没有未来的酒量,不一会儿就头晕眼花的厉害,不得不被直接扔进卧室,提前草草结束了今年的圣诞之夜。
醒来时我不知道是几点,只是没头没脑地想起自己许诺过要给托马斯打电话。我迷迷糊糊拨通他家的号码,一眼扫过床头柜上装着大力神杯的纸袋子,忽然又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大力神杯,还是我费了好大力气亲手做的,我可以现在就提前告诉他一声,不管怎么样托马斯才不能不喜欢呢。很久之后回想起来,似乎在那个时候,我对托马斯就有一种比较任性的情感诉求: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他能站在我这边。
“托马斯,”我口齿不灵地说废话,“你那边冷吗?”接通提示音响起时我才发现,我压根没想好到底打算讲什么。
“慕尼黑在下雪呢!”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气球爆裂般的小小噼啪响,听起来他们家正举办着一场热闹的派对,“玩的开心吗?”
我伸手抹掉玻璃窗上带冰渣的水雾往外望,整座城市蒙着一层细雪的白纱,宛如包裹在雪花球里一样晶莹剔透,圣诞树上的彩灯与远方烟花的闪光斑斓地点缀其间,“嗯,盖尔森基兴还和以前一样漂亮……我用木头给你刻了一座大力神杯。”
“哇哦,酷!”听筒那边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看上去有点奇怪,所以别抱太大期待。但如果你不想要,我会生气的。”后半句话我本来只是在心里想想,结果不小心居然说出来了。
“我们可以一起把它涂上德国国旗的颜色,然后放在秘密基地里。”他兴高采烈的声音与广场传来的圣诞颂歌融为一体,托马斯的脑袋里总有一些有趣的点子。但此时此刻,这东西好像也不重要了,涂什么颜色也好,安放在哪里也罢。我在冬日深夜的冷空气中打着颤逐渐清醒过来,恍然发现,其实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找托马斯说说话。似乎只要听见他的声音,心脏就像飞出几只鸽子,充盈着前所未有的轻快与活力。
“圣诞快乐,托马斯。”
“圣诞快乐,schnapper,马上我们又能一起踢球了!”
我把热烘烘的手机贴在胸口,毫无察觉自己已经陷入了黑丝绒般舒适柔软的无梦安眠。
Chapter 5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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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后我回到慕尼黑,托马斯给我准备的礼物是一张贺卡,接过来的瞬间我发现它比想象中沉很多,放在手里厚厚一沓,原来是可折叠的。我一层一层重重展开,每一页都写满了不同笔迹的圣诞祝福,从数目上看,我班里所有人、甚至托马斯班上的一些学生可能都包括其中。我知道某几个同学依旧不太喜欢我,但他们的笔迹却同样赫然在列,当然啦,因为这是菲利普和托马斯一起策划的,菲利普是大家的班长,而每个人都喜欢托马斯。
“无论如何,你现在都是我们的一份子,我们会一起学习,一起生活——”菲利普一本正经地说,直到不停挤眉弄眼的托马斯把他逗笑了,“——还有一起玩牌。”
这份难得的心意让我十分感动,但事后看,他们本不需为我的人缘大费周章。十三岁时我和托马斯度过了最快乐的一年,我们几个课余组织的足球队在当地某个大型青少年赛事中势如破竹,最后居然赢得了冠军。一切都像在梦里,决赛当天全年级的同学都被校车拉到了现场,穿着红色校服在观众席上连成一片宛如沸腾的血液。终场哨吹响时我看见托马斯一头栽倒在地,双手捂住脸不知是哭还是是笑,阳光沿着他蜷曲的轮廓线渲染出淡淡的金色光晕,在如茵绿草的映衬下像一匹赤色的漂亮小马。我拨开其他人径直冲上前,抓住他的脚腕直接扑倒在他身上。
托马斯的身体被我撞得猛地一弹,剧烈的冲击让他凭借本能紧紧抱住我,嵌在我背后的胳膊仿佛要勒进肉里。托马斯,我们赢了。我稍稍仰头与托马斯的面颊并齐,他眼中两片湿润的蓝绿色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老天,我们离的实在太近,他沾着汗珠的鼻尖蹭在我脸上,这让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只觉得被他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都火辣辣地烫——那温度不仅来自托马斯的热汗,更像从内而外源于我自己的骨肉深处。直到带队老师满面笑容地拍了拍我的小腿:“快站起来,准备领奖了。等到赢得欧冠冠军的时候,就允许你们在草坪上再多躺一会。”
虽然并不是赢得欧冠冠军,此项壮举也让我们在学校一下子拥有了人气,青春期少年的身体日日夜夜发生着细微的变化。我能感觉到喉结慢慢变硬,唇边开始出现细软的绒毛,个头更是疯狂往上窜,很快就在队列中鹤立鸡群。托马斯同样长高了很多,但令他苦恼的是无论怎样锻炼都还是瘦瘦一条,看上去就像根细长的竹竿。“你平时到底都吃了些什么啊?”托马斯郁闷地嘀咕,伸出胳膊和我的比来比去,努力鼓出一小片单薄的肌肉来,“算了,没有肌肉就不会拉伤。”曾几何时,我们还是身型相仿的两棵小树苗,而现在他已经足足比我细了一圈。我视线扫到他短裤与球袜间露出的一小截腿,比那些为减肥饿到眼冒金星的女同学还要修长笔直,暗自觉得“穆勒小姐”的绰号确实情有可原。
直到次年春天,足球队的所有人依然会时不时在桌膛里发现洒了香水、粘着干花或者蝴蝶标本的情书。菲利普的运动包中甚至出现过署着男名的字条,我们的队长只扫了一眼,就干脆利落地将它扔进了垃圾桶,“我不喜欢这种恶作剧。”他轻描淡写地说。相较而言,托马斯的追求者们就幸运的多,他总会一封封亲手退还那些信,半开玩笑地感谢那些追求者们,说她们都是很出色的姑娘,不值得为只会玩球的傻瓜浪费时间,况且自己目前确实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态度之亲切就好像他和对方经常打交道。然而,当你旁敲侧击想要打听一二,托马斯却只会摆出一副非常诚恳的困惑神情:“你是说前天那个女孩吗,我完全没印象了。”
每个人都喜欢托马斯,托马斯也喜欢每个人,他就像一条好奇心旺盛、遇见什么都要闻闻嗅嗅摇尾巴的小狗。有时候这让人很难分辨,他待人的热情友善,究竟是发自内心视你为密友,还是仅仅源于他性格本身的一视同仁。老实说,作为他的朋友“之一”,这并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托马斯的朋友实在太多了,倘若你在分组活动的课堂前忘了和他约好,他多半就会立马跟别人凑成一组,“抱歉,曼努,我已经答应和康尼一块做实验了。”
“没关系,”我扬起下巴,尽量显得毫不在意地说,“我可以找拉菲。”
这份隐秘的烦闷随着马茨的出现迎来了一个高潮。托马斯口中每年回慕尼黑过圣诞的发小,居然是多特蒙德的马茨·胡梅尔斯,不得不让人感叹,世界可真是太小了!搬到巴伐利亚前,我就在鲁尔区的儿童夏令营中认识了马茨,我们相处的还算不错,除了为足球吵过几次嘴,贝尼和他则要更投缘一些。据托马斯说,他们俩刚会跑就一起招猫逗狗惹麻烦,马茨的父亲还曾是我们学校的老师。由于一些大人之间的复杂原因,他爸爸和学校闹得很不愉快,最后只得另谋出路。也是托马斯告诉我,他们一家前往多特蒙德的前一天,马茨直接冲进了校长办公室,对着校长大嚷自己永远不会回到慕尼黑了。
“我确实那么说过,可此一时彼一时嘛。”马茨相当自然地说,“多特蒙德是一座了不起的城市,但不管怎么样,慕尼黑是我的家乡。”
“慕尼黑永远是最棒的!”托马斯和他一唱一和,胳膊大剌剌地搭在他肩上。由于另一些大人之间的复杂原因,马茨最终又回到了这所他号称要一刀两断的学校,成为托马斯他们班的插班生。这两个人以极大的热情天天腻在一起,似乎要把分开的时间全都补回来。这很正常,他们是许久未见的发小,如果我还能再次和贝尼同窗,我一定也会很开心的。抱着这种想法,我们之间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直到有一天我受菲利普差遣去隔壁教室借几把扫帚,看见一张写着什么东西的纸从马茨课桌上滑落,两种笔迹互相穿插,起码写了洋洋洒洒十几行,纸张最顶端则醒目地标着几个大字:“托马茨挑战”。
“这是什么?”我皱着眉把它从地上捡起来,觉得那些字母像黑色的蚂蚁在纸上乱爬,怎么都看不懂。
“‘托马茨挑战’,”马茨跟我解释道,“我和托马斯正在商量,想要一起试着玩些什么。”
“哦。”我干巴巴地应答,嘴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味道,只想去厕所用凉水洗把脸,或者绕着球场跑十圈。我不是托马斯唯一的朋友,托马斯也并非我唯一的朋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跟别人似乎越来越不同了。我时常从放空中惊醒,发现目光不知何时起就黏在他身上:他只是普通地在颠球,吃东西,或者和其他同学有说有笑——如果是我不了解的话题,我就不自觉变得烦躁起来,甚至想要上前打断。意识到这些时,我总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飞速移开视线,心脏却不受控地怦怦狂跳,生怕那双机敏的眼睛无意中洞察了什么。曼努埃尔,只是看了他两眼,你在心虚什么劲呢?我义正词严地对自己说,理直气壮重新看过去。可即便如此,异样的感觉还是像野草一样疯长,仿佛有一群蝴蝶在肚子里乱飞,使人耿耿于怀,并且愈演愈烈。
我夹着一捆扫帚思绪混乱地走出教室,依旧没有理清自己复杂的心情,不小心和一个抱着什么的女孩撞了个满怀。我匆匆说了句抱歉,却发现她的目光仍旧定定凝视着我,就好像她是专门来找我的。
“曼努埃尔·诺伊尔,”陌生女孩开门见山地大声说,把手中的东西使劲塞进我怀里,看上去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这是我为你做的巧克力蛋糕……所以,你能当我的男朋友吗?”
哇哦,又一个。我听见细声细气的咯咯窃笑,八成是她的朋友们正躲在附近窥视一切。那姑娘我此前从未见过,她的名字我现在也记不清了,大概叫索菲亚,也可能叫劳拉。与托马斯一样,我之前拒绝过很多女孩,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非要加入一个女朋友,然而——
我已经十四岁了,不能总像个任性的孩子,托马斯甚至比我还小呢。也许我确实该给自己找点其他事做,而不是试图把托马斯变成一只毛绒玩偶拴在我的裤腰带上。
Notes:
写到这里卡住了是因为对后续走向陷入纠结,不知道该狗血抓马一点还是温情一点……
Chapter 6
Notes:
好久没写这个了,稀烂文字垃圾,要不还是别看了吧……总之小作怡情一下
Chapter Text
那个下午我收下了索菲亚的蛋糕,就这样稀里糊涂开始了人生第一次恋爱。索菲亚当然不是个坏女孩,可在十四五岁的年纪,所谓恋爱充其量是一种装模作样的角色扮演。她就像无数青春期的小女生一样,只是想跟体育队的高年级男生交往,从而在姑娘们的圈子里变成很“酷”的焦点。我呢,貌似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也仅仅是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女朋友而已。
“你怎么不进个球啊?”训练间隙,索菲亚挥舞着毛巾跑到我面前。放学后她总爱带一堆同学来围观我们的训练,说老实话这样让我有些不自在,感觉自己像一头马戏团表演的熊。
“我倒是也想,”我淡淡提醒她,“可我是守门员,不能总跑出去射门。”
真无聊,她兴致缺缺地说。对了,你能约马里奥·曼朱基奇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逛街吗,我有个朋友觉得他简直超有型!
“他已经有女朋友了。而且今晚我也没法陪你逛街,这是我和托马斯约好看比赛的时间,前天我们不是才逛过街吗。”我背过身去,看见曼朱和托马斯就在几米开外边讨论战术边喝水。即便只是匆匆一瞥,我也能近乎直觉地感应到托马斯绷紧了肩膀,大概是听见了我们的交谈。
自打谈了恋爱,我的日程表变得比托马斯的更挤,不会再像盼着主人抚摸的狗,等待他跟切蛋糕一样精心分割好自己的时间,然后端上属于我的一小份。放学要去菲利普家玩牌吗?大家都在。今天不行,索菲亚想看电影;周末呢,周末总该有空?等到周末再说吧。
“好吧,我再问问皮萨罗。如果你周末有空,一定要跟我说一声。”我愉快地看他挠挠头,像悲伤卡通画眉毛嘴角全都垮了下去。托马斯因我产生的各种情绪,无论正面还是负面,都如同脉冲电流给我带来酥麻的快感,但仅有这个程度却远远不够。很久之后聊起这些,托马斯还半真半假地埋怨道:我不是宠物狗,而是鲨鱼池的鲨鱼,一旦胃口得不到满足,就会想连同饲养员一起吞掉。
训练结束后托马斯在自行车棚等我。我们周末依旧会一起看球,多数时候去他那儿,偶尔也会到我家去,这似乎是瞬息万变生活中唯一坚实的锚点,就像风筝的线把我们连在一起。我们一如既往在他家吃饭,听他在餐桌上永不止息的喋喋不休,然后带着零食钻进我们的秘密基地游戏房中。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我们尚能在里面踮着脚走来走去,现在却几乎无法站直身体;细小的皱纹逐渐爬上墙纸,就连海报也不断随队员更迭改变着容貌,还有什么是不会变的呢?
也许我和托马斯——在这里的人一直没有变,但另一种层面上,改变最多的也正是我们自己。我们在学校不同班,而一到放学,索菲亚又立马像手提包一样吊在我胳膊上。像我们那么爱讲话的人,有时居然能两三天互相不说一句话,放在以前完全是无法想象的。
也许长大就是这样的吧,我默默对自己说。
我像平时一样撕开一包薯片,把靠枕放在舒服的位置等待着比赛的开始。也许是多线作战的缘故,今天的拜仁明显不太在状态。开场半小时,场面显得相当沉闷,连一贯热情过剩的托马斯都双手抱膝老实蜷在软垫上。双方都没能组织出什么像样的进攻,只是磨磨蹭蹭在中场玩某种推手游戏,有一阵子我几乎睁着眼睛打起了瞌睡,直到身边一声愤怒的大喊将我从梦中惊醒。
“瞎吹什么呢!”托马斯猛地一拍大腿,恨不得跳进屏幕跟裁判理论——那家伙判给了对面一个任意球,“他只是被轻轻碰了一下,却像旋转木马一样夸张地转了好几个圈!”
“裁判没有错,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嘛。”我懒洋洋地说。其实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存心和他唱反调,享受着托马斯迎面而来的诧异目光。如果放在以前,我们八成已经吵的面红耳赤,可这一回,他只是冲着我咧了咧嘴,接着便息事宁人地一头栽倒在软垫上:“也许吧。”
度过令人昏昏欲睡的上半场,中场休息时电视插播的广告都显得引人注目,几个滑稽的食品广告后是一部爱情电影的宣传片。宣传片剪辑的很凌乱,完全看不出是个什么故事,近乎一半时间都是男女主角在各种背景下没头没尾地接吻:海边、楼顶、荒漠、雪地。托马斯把遥控器拿在手里百无聊赖地颠来颠去,我以为他可能想要调个台,可他最后却并没有。
“索菲亚怎么样?”他转过脸,逆着电视屏幕光饶有兴趣地问,“我是说,你和她?”
“嗯……还可以吧。”
托马斯稍稍凑得近了些,用比耳语略高一点的音量神秘兮兮接着问:“你亲过她吗?”
他那双有色差的眼睛戏谑地注视着我,托马斯有时候其实很难猜。我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或者更确切地说:我搞不懂自己希望他在想什么。电影里的亲吻往往是伴随着特写、配乐和漂亮台词的重头戏。我搜肠刮肚地回忆,却发觉自己不知为何从未亲过索菲亚、就好像完全没产生过这个念头似的。然而现在托马斯在问我,我不想显得很逊,最后面不改色地向他撒了谎:“亲过。”
“哇哦,真厉害,那是什么感觉?”
一片嘴唇触碰到另一片究竟会有什么感觉?我茫然地盯着他翻动的细长嘴唇,不太规整的唇形让人联想到小孩涂出框的口红。他的上唇比下唇要更薄一些,右边嘴角像月亮的新芽不自觉往上翘,稍稍露出包裹在里面的虎牙。是像两枚扇贝撬开彼此的壳争夺珍珠,还是两片沾着露水的树叶贴在一起?我实在想象不出来,只能摆出一副故作深沉的表情敷衍:“没什么特别的。”
电视转播镜头终于切回球场,我把视线重新转到屏幕上,强迫自己将关于亲吻的一系列古怪念头抛在脑后。后四十五分钟情况并没有什么好转,一群人在球场上不停忙着乱跑,却不知道具体在忙些什么。直到裁判吹响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0-0互交白卷,一场乏善可陈的平局。
我从小屋猫着腰钻出来,忍不住打了个困顿的哈欠,正准备照常去和叔叔阿姨道别,连帽衫的帽子却被身后的托马斯一把拉住了。
“怎么了,托马斯?”他看起来有什么要跟我说的。结合他今天有些反常的态度,我并不算特别意外。
“我在想……你暑假有没有什么计划。我要去乡下爷爷家的农场,你愿意一起吗?如果你不需要花整整一个月用来约会的话。”托马斯郑重地清清嗓子,接着便机关枪似的连珠带炮一气说,生怕留给我拒绝的时间:“来嘛,会很有趣的!山上有野生的兔子和山羊,晚上还可以露天烧烤。记不记得你头一回来我家那天,我父母去乡下接生的小马?它马上就要一岁半了,说不定它会愿意让我们骑一骑呢!”
“曼努?”
他小声呼唤我的名字,眼睛在夜色中像萤火虫一样闪闪发亮,双手热切地放在胸前,脚尖却偷偷在地上钻出一个坑。在我的印象中,托马斯总是嘻嘻哈哈接受一切,极少像现在这样紧张地期盼些什么。或许我只是希望不断从他的反馈中确认,我对他来说很重要,可那时的我过于自负,过于幼稚,像一头年幼的斗牛横冲直撞,急迫地想从他那儿扳回一局——以一种最愚蠢的方式。
“暑假我爸妈打算去海边,索菲亚可能也有什么事情想做。”
“可是你说过你喜欢马,”托马斯结结巴巴地说,“我有很棒的东西要给你看。”
“你可以约别人去嘛。”我性格深处的一点恶劣因子迅速蔓延生长,享用这一刻的快感就像逐渐加力捏碎一只番茄,感受黏腻的果浆缓缓沿手掌流下来。
“那不一样。”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的目光能像一样熄灭的灯一样瞬间黯淡下去,某个瞬间我甚至害怕他像小时候一样漏出眼泪。然而,托马斯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最后像一条夹着尾巴的小狗,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开了。
Chapter 7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我凝望着托马斯的背影湮没在花园的夜色中,蹲下身去开自行车锁,胸腔里充斥着一种摄入过量咖啡因般亢奋的快感。这种快感持续了大约两小时,第三个小时被浴室的水汽泡湿褪色,而到第四个小时,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开始觉得自己恐怕做错事了。
一定是因为床板太硬,空调风机太响,才害得我怎么都睡不着。我用力翻了个身,面朝床边的玩具熊,它现在穿着缀有拜仁队徽的红毛衣,这是托马斯花四节手工课织的,我同意给它套上只是为了让托马斯闭嘴,并没有打算成为拜仁的球迷(虽然托马斯一厢情愿地坚持这么认为)。玩具熊安静地被我抱在怀里,黑漆漆的眼珠反射出谴责的光:托马斯是你来到慕尼黑的第一个朋友,他对你那么好,而现在你却在欺负他。
可我什么也没做啊!另一种声音愤愤不平地反驳:没人规定我非得接受他的邀请——我当然有权安排自己的假期。只是看见他难过的样子,我心里就总会忍不住开始自责,好像我犯了天大的错误似的。这不公平,我想,他当菲利普和巴斯蒂的小尾巴、和马茨策划一堆小游戏的时候,也没有因为我不高兴就停下啊。我一会儿埋怨自己任性,一会儿又为自己委屈,直到姗姗来迟的睡意勒令两个家伙一起闭嘴,把这些可笑的胡思乱想揉成一团全部扔进垃圾箱。
第二天到学校,我明显感觉到托马斯在刻意躲着我。课间休息时,他的大声怪笑足以穿透三间教室,可每当我走到他们班窗前,却又连他的一根毛都看不到,比他在球场上的跑位还要诡谲莫测。这适得其反地让我更加在意了,最后在学校图书馆把他逮个正着。
“你也是来借书的吗,如果你最近想看侦探小说,我推荐这本《公主杀手》。我已经办好了借阅,还书报我的名字就行——如果管理员不是非要看你的学生证。”托马斯从重重叠叠的书架里钻出来,一边不停地说分散我的注意力,一边把手头的某本书当成掩体往我怀里一塞,像只油光水滑的狐狸,几乎是擦着我的手臂成功过人溜走了,“记得有空认真看啊,我还等着有人跟我讨论剧情呢!”
现在我需要想明白的事简直比侦探还多,我叹了口气,拖着步子回到教室,把书草草塞进了抽屉里。
我们花了几天时间来掩埋这段未成型的骚动,努力变回往常的样子。托马斯依旧有很多冷笑话跟我讲,但直到暑假真正到来,他都没有再提过一次农场的事,仿佛那天只不过是夏夜热空气里的海市蜃楼,在我一个人的脑海中捏造了虚幻的记忆。“真的不去?现在订票也来得及。”放假前一天晚上,妈妈最后向我确认了一遍,她正拿着两件泳衣在胸前反复比划,“阳光、沙滩,还有新鲜的扇贝跟鲑鱼。”我坚定地摇摇头,被爸爸挤眉弄眼地一拳捶在肩膀上:“要陪那个小姑娘对不对?我们的schnapper现在可是大人了。”
“明晚他们要开一个假期派对,放学我直接过去。”我心不在焉地答非所问,想起托马斯有阵子没叫过我schnapper或者schnappi了。
“玩的开心点!”
玩得开心点,我在冰镇柠檬水和纸杯蛋糕的包围中咀嚼着这句话,发现这很难做到。假日派对布置在索菲亚某个同学家的甜品店,可他们实在邀请了太多人,我把自行车停在店门口时,里面已经像沙丁鱼罐头到处都塞满了学生。孩子们此起彼伏地大呼小叫,你推我搡抢占自助餐桌旁的位置,甜品和饮料每隔十分钟就得再摆上一桌。索菲亚在人潮中挤来挤去和她的朋友们互相打招呼,一只手牢牢卡在我胳膊肘里,我却觉得自己像一只无人认领的大洋娃娃,而应该认领我的人并不在这儿。
就在收拾东西放假回家的时候,我还在学校撞见了托马斯。他栗子球一样毛茸茸的脑袋透过窗玻璃露出一半,倚在教室门口和菲利普讲话。托马斯,我隔着好几米远唐突叫了他的名字,视线越过菲利普的头顶发现他也在偷瞄我。我们面面相觑了几秒钟,不约而同期待着对方先开口,却没人知道该说什么,直到托马斯快乐像素小人的程序又重新接通运行,伸长脖子浮夸地朝我招了招手:“假期快乐!”
“你也是,假期快乐。”
没有其他东西了。回想到这里,我喉咙里干干的,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高高举起又随手放到一边,大把荒谬的念头从心窍溜出来(不必要的悲剧色彩越来越浓):我们以后可能就不是那么好的朋友了,周末也不会一起看球,中学毕业后我们会读不同的大学,说不定等到我们以后各自结婚生子,我们的孩子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哦——!”
一声猝不及防的尖叫将我重新拉回现实,人群像长着很多脑袋的统一体齐刷刷望过去,男孩手足无措地斜端着空托盘,数十块小蛋糕和一大罐果汁全部泼在了某只可怜的黑色书包上。
“对不起,这是谁的书包?”
“我。”我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一天真是从里到外全都倒霉透顶,“是我的。”
周围的学生纷纷散开让出一条道来,以一种看热闹式的同情语气交头接耳。我哗啦一声撕开拉链,把不能沾水的东西先抢救到一边:钱包、课本、假期作业,还有学校图书馆的一本书——托马斯塞给我的《公主杀手》。我提着书脊抖了抖检查纸页的淋湿程度,一张薄薄的书签像蝴蝶从书中轻盈地飞出来,上面印有埃尔伯大头照,八成是托马斯的东西。我想托马斯大概还需要它,用两根手指捏起湿漉漉的纸片姑且擦干,翻到反面的时候,发现它背后居然用水性笔写了字。
亲爱的schnapper:
爸爸妈妈会在放假当天晚上八点半开车送我去爷爷家,再迟就完全看不见路了。在此之前,无论你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拜托啦!),都随时来告诉我:D
你期待的托马斯
我看着托马斯歪歪扭扭的笔迹,把书签后的留言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让大脑再消化了一次这行字的意思,形容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便拎起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索菲亚在我身后大喊,“我们待会还要去唱卡拉OK呢!”
“不用了,”我平静地回复她,“就这样吧。”
我在公共电话亭往托马斯家打了两通电话,听筒里只传来苍白的语音信箱,电话机小屏幕显示,离托马斯承诺的八点半超出了五分钟,他们大概已经出发了。我挂上电话环视四周,老社区的小道七拐八弯,连汽车都很难看见一辆,更没有出租车的影子。
既然如此,事情反而变得容易了。我跨上自行车,神经仿佛浸泡在冰可乐里,向头脑输送一股呲呲冒气的冷静激荡,现在只剩一条路,赶在高速入口前拦住他。
之后的日子里,无论我骑行达到了多高的时速,去过多远的地方,都始终确信,那个赶汽车的晚上是我这辈子骑的最快的一段路。我不停踩动踏板,车胎碾过镶边石飕飕压在路面上,头发逆着气流乱舞,月光只来得及摸到发梢。一幅延展的城市地图在我心底赫然浮现:我只有两个轮子,但这儿比托马斯家离高速路口近的多,单车还有不少狭窄的近路可走。多亏托马斯总带我到处闲逛,我只在慕尼黑生活了两年,对于各种街巷小道居然像本地人一样熟悉了。
一盏接一盏的路灯像流星飞向我身后,车底时不时传来压断树枝的干涩折裂声和塑料制品的尖细呻吟。我骑的实在太快,天又实在太黑,街景仅仅能在视网膜上映出模糊的色块,我心里应该感到害怕才是。 但或许是受了月亮的蛊惑,血管的每一滴血都涌上了大脑,在那段短短的时间里,我只是简单地想着下一个转弯,下一盏信号灯,想着托马斯在等我,所以我也必须要追上。仿佛一旦错过,就会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从指缝中溜走。
单车强行飞跃巷道末尾的一串石阶,车轮狠狠撞向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我指尖到手肘都震的发麻,只能用尽浑身解数抓牢手把保持平衡。再次抬头的时候,高速路入口指示灯正在目力可及的远方静静矗立,如果他们还没来得及离开,就必然得经过这儿。我把自行车推到路边,全神贯注辨别着夜色中浮动的车辆,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黑纱,唯有这些铁皮甲壳虫像热力图上的亮斑熊熊燃烧:颜色不对,品牌不对,型号不对,这辆太大,那辆太新,而更远处的一辆——
我无声地睁大了双眼,它就在那儿,像沉睡的野兽蜷缩在加油站角落,我见过无数次的、托马斯家半旧的黑色奔驰。
迟到的虚脱和犹豫这时候才跟山一样压上来,我像离水的鱼大口直喘粗气,书包上还沾着果汁和奶油酱,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傻瓜:我没有提前和他商量,甚至没有带行李。这张纸条也是他好久之前写的,要是托马斯生我的气了,或者他已经找好了别的同伴呢?我的两条腿累得比面条还软,只能堪堪支撑在地面上,一点点凭借惯性滑过去,越靠近越觉得沸腾的血液在冷却,好像这只野兽会随时跳起来咬我一口。直到贴了茶色防晒膜的车窗像舞台幕布缓缓拉开,露出托马斯父亲的上半张脸。
“小曼努,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是来找托马斯的。”
“难怪托马斯一会儿要停车去上厕所,一会儿想买零食,一会儿又非要先给车加油。”
我看见他眯起的眼睛似乎带着笑意,接着,后门咔哒一声,一团柔软的黑影便像夜间的云飞扑到我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只是希望你会来。”我现在比托马斯高出小半个脑袋,刚好能让他把脸搁在我肩头,侧脸蹭着我大汗淋漓的脖颈,“你也太迟了吧,schnapper。”
“我没看到你留的字条,”我用力揉了揉他软绵绵的脑袋顶,“干嘛不直接问我?我又不是天天会看书的人。”
“我没直接问吗,你怎么回答来着?我还特地重复了一遍要看那本书。”托马斯猛掐一把我的脸,手上使了不小的劲,痛的我倒吸一口凉气为自己辩白:“你连勒夫先生的内裤边是红色都会重复三遍!”
“算了,现在也刚刚好,读秒绝杀。”
“你帮我多补时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在球场上我可不会轻易地承认这个。
“只要裁判不吹哨,比赛就不算结束,对不对?”
黑哨裁判托马斯闭着眼睛,踮起脚把两条胳膊挂在我脖子上,仿佛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我的手臂则箍着他的背,用力使他的心脏贴的离我更近些。我想,我一直知道的,托马斯·穆勒永远会接纳我,也永远不会让我一个人。
Notes:
这文由于我的唠叨和矫情程度,看起来会远远超出预期的长度。所以现在严重后悔小时候的事写少了,如果能完结(喂)可能修文的时候中间插入吧。话说我每一章都觉得什么破玩意等修文拯救,岂不是修文=重写……又及,谢谢大家评论,我不怎么回主要是因为……不知道回什么(默默钻进洞里)
Chapter 8
Notes:
作者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农场相关全是瞎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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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当车轮最终停在魏尔海姆的小道上时,夜色已经浓到像一团巨大章鱼吐出的墨水汁。托马斯的爷爷——一位矮壮敦实、寡言但和蔼的老人——早就在楼下等候多时了,我们到的太晚,来不及说一箩筐客套话,只是简单介绍寒暄了几句,便匆忙奔向为我们准备好的浴室和卧房,在离奇的一夜舟车劳顿后好好洗上一个澡,躺在床垫上感受乡间夜风拂过残留水气产生的凉意。我来到这儿完全是一拍脑袋,没有带任何换洗衣物和日用品,只能用托马斯的应付。他的睡裤对我来说实在有点紧,长度也短了一截,裤脚堪堪悬在脚脖子往上几寸的位置。 我用卧室的电话机打给爸爸妈妈交代了一切,当然免不了一顿数落(给人家添了这么多麻烦!),但他们总归还是很乐于看到我和托马斯又玩到了一起,就像两只哈过气的猫崽重新回到一个食盆吃饭。 “女朋友那边不要紧?”爸爸还是忍不住问,语气听起来有点惋惜。 我想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咸不淡地说,余光瞥见托马斯正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麻利地关掉灯爬上床躺在我旁边。窗外,群星在夜空中织出了一张繁密的网,偶尔有拖着尾巴的流星灵活地穿梭其间。更小的时候我们也互相在对方家留过宿,总能大呼小叫吵闹一整夜,害得的家长在另一个房间都睡不着,现在想起来,居然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因为我非要你到这里来吗?”托马斯的声音闷闷地从背后传来,“暑假结束后,你们应该还有机会好好谈谈……吧。” 我比谁都清楚,托马斯是个善良的人。如果我此时显得受伤、显得痛苦,再把这一切归咎于他,他必然会心怀愧疚,但是—— “不是你的错,我们早就该分手了。”最终我只是很笃定地告诉他,伸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我和索菲亚完全是在互相浪费时间而已。” “你骗人。” “是真的。” 托马斯翻了个身滚到我旁边,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以一种相当用力的方式死死盯着我,似乎想把我真实的感受从眼珠里掏出来。我毫不心虚地迎着目光和他对视,直到托马斯认定我应该确实没有说谎,长长吐出一口气,做了个鬼脸歪向一边。 “恋爱真是难懂啊,你们看上去明明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巴斯蒂还偷偷说,我们可能等不到中学毕业就要提前竞争你的伴郎了。” 有那么黏吗?现在轮到我吃惊了。 没错,你交女朋友的时候都不和我们一起玩,人也变得不一样了。托马斯双手合十,煞有介事对着一颗划过的流星高声许愿:曼努埃尔要是像霍尔格一样总是找不到女朋友就好啦——你可千万别把这话讲给霍尔格听。 “你是在让我这么做吗,”我漫不经心地接他的话,“我还欠着一件事必须答应你。” 托马斯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瞪的圆圆的,夜幕映衬下像多出来的两枚满月,但片刻之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会被起诉侵犯人身自由的。我肯定要许个更有意义的高难度愿望,你就好好期待吧。” 小时候的托马斯是音乐盒上的发条小人,只要拧足发条,就能活力十足地不停唱歌跳舞。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构造也逐渐变得复杂起来。后半夜我是被托马斯闷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头被他牢牢锁在臂弯里,鼻尖压在他均匀起伏的胸膛上难以呼吸。我尽量不想弄醒他,可他不知做了什么梦勒的实在太紧,我轻轻挣扎几下无果,只得使上些劲将他的胳膊剥开: “托马斯,你差点让我窒息了。” “……没有东西抱着我睡不着。”托马斯半睁着眼嘟嘟嚷嚷地说,他的体格明显没跟上身高的脚步,圈着我的胳膊像一小捆柴火,闪闪发亮的眼睛则是点燃的火苗。 “还在抱着毛绒玩具睡觉吗?” “带泰迪熊守门的可不是我。” “好吧,”我抬头稍微挪了挪,乖巧地在他手臂上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我会尽量忍耐的。”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我坐起身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打量四周不熟悉的家居布置,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哪里。 “早上好——哦,你醒了!我是来喊你吃早餐的,衣服放在床头柜上。”托马斯兴高采烈地探进半个身子,拿着两只金属汤勺乱敲一气,矮脚柜上已经放好了一叠干净的换洗衣服。我伸了个懒腰双腿滑下床沿,看见他身上系有一件亚麻色的围裙。 “几点了?” “八点半。” 托马斯应该已经起床很久了,我在他面前草草换好衣服抓了两下头发,觉得稍微有些尴尬:“怎么不把我一起叫醒。” 昨晚你肯定累坏了。托马斯善解人意地眨眨眼。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骑自行车追汽车的代价是我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又酸又痛,就好像背着药球翻过了一座山。我跟在托马斯身后走出房间,厨房里飘来一股浓郁的蔬菜和油脂味。餐桌上的四个瓷盘满满当当盛着夹有大块培根和生菜叶的松脆煎饼,中间是一大壶热气腾腾的牛奶。 “爷爷奶奶习惯干完清晨的农活再回来吃早餐,”托马斯将其中一盘推到我面前,“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是很忙,不得不多雇佣几个夏季帮工,我放假也会帮着照看一下动物什么的。大家都是有趣的家伙,你一定得尝尝汉娜姐姐烤的点心!” “吃完早饭,我就带你出门转转。”他绽放出了一个明快的笑容,蓝绿色的眼睛几乎闪烁着光彩,“你得见见另一个曼努,我相信他会喜欢你的!” “另一个曼努?” “没错,”吃饱肚子后,托马斯领着我来到一间宽大木棚屋的门口,用力推开沉重的滑门。干草味和动物特有的热气扑面而来,我们在畜棚中央的宽敞过道里行走,运动鞋踢起地上细小的锯末和干草屑,身后一黑一棕两条拉布拉多把尾巴摇的像螺旋桨。早上好,母鸡女士,我能拿走你们几个鸡蛋吗?托马斯边打招呼边拨开每个木栅门,鸡、鸭、羊羔、牛犊,全部喧闹着一哄而出,走到哪儿都掀起一股毛茸茸的自由旋风。直到他在其中一间格栅前停下脚步,两根手指含在嘴里打了个清脆的呼哨,“看看谁来了!” 我顺着稻草垫上传来的松软马蹄声望过去,栅栏后面是一匹漂亮的栗色小马驹,两只耳朵像两片椭圆的叶子。托马斯推开门,伸手在他脸颊上亲昵地挠了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来我家玩的那天,我爸爸妈妈临时去了农场帮忙接生小马。” “嗯,”我缓缓反应过来,“这就是——” “所以我给他取了跟你一样的名字做纪念,”托马斯用下巴点了点栅栏门上刻有名字的铭牌,背着手笑眯眯地像只小狐狸,一脸邀功地注视着我,“来吧,曼努,摸摸他的头。” “……谢谢你,托马斯。”我的喉结动了动,仿佛某个困扰我许久的硬块被咽了下去,溶解在春雨里化成了温暖的海水。稳定发光发热的太阳总会吸引候鸟和向日葵,但无论托马斯有多少朋友,他依然格外在意我,我对他来说很特别这件事一直没有变,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好闹别扭的。我向来不是个擅长言辞的人,尤其一激动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是使劲搂住了他的肩膀,“那天的雨下的可真大。” 跟托马斯比起来,那匹和我同名的马就没那么让人安心了。我成长的盖尔森基兴是一座工业城市,小时候我们会在废弃的钢铁建筑里捉迷藏,却很少见到真正的马。我仅仅只是靠近了几步,曼努便不住地摇头晃脑,冲我打了个响亮的响鼻,听起来似乎是不安的讯号。我的手臂停滞在半空中,带着一丝忧虑地望向托马斯,看见他正以鼓励的目光回望着我。 “没事的,曼努只是有点害羞。”托马斯把他的手心贴在我手背上,手指顺着指缝慢慢滑进来。我们手指缠绕在一起,我的手心朝上,跟随他的引导再次靠近曼努的脸。这让我注意到他的手也比我的小上不少,几乎被我的手掌完全遮住了。大概是托马斯的味道让他安心,曼努这次显得配合了不少。他试探性地微微低下头,鼻孔呼出的气息在我掌心挠痒痒,直到柔软湿润的嘴唇轻轻擦过我的手掌。 “太棒了,曼努喜欢曼努,”托马斯雀跃地小声说,逐渐松开了握住我的手,看着我获得经验后一步步扩大了抚摸的面积,从鼻子顺着长长的脸颊直到双眼之间,然后再试着挠挠他的耳根后面,“等到天气凉快一些,我们就牵着他出门走走,甚至可以试着骑一骑呢——哎哟,你看!” 我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耳廓便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和突如其来的湿痒,曼努突然伸出舌头直接舔过我的头发连带耳朵,接着便低头在我身上游荡似的嗅来嗅去,扁平的牙齿撕扯着我的衬衫。我一筹莫展地看向托马斯,他却只是哈哈大笑不给我任何指示,我只好试图防御推开他的头,两个曼努激烈地较了好一阵子劲,直到一块白色薄荷方糖从我口袋里掉出来。 “托马斯,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给方才一些肉麻的情绪叫了个暂停,双手抱臂兴师问罪,知道这绝对是他的恶作剧。 “没有被马舔过的经历就太不完整了,你的新发型其实还挺不错。”托马斯乐不可支地说,我们终于又回到了平时最放松的样子,“来吧,咱们去重新洗个头。”
Notes:
下章或者下下章(具体看我废话多少)有未成年边缘行为,写到我会改tag并加预警方便跳过,虽然应该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嗯。坑离填上还很远但蠢蠢欲动想挖新的,在弱智童话(可能吧)短篇、弱智pwp和弱智西幻长篇(的开头)中不知道先写哪个……
Chapter 9
Notes:
七夕快乐!虽然和七夕没什么关系。磨蹭九章终于摸到了一点点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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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一阵子我们总算相安无事,享受着宁静的乡间生活,上午帮忙做些简单农活,写老师布置的假期作业,下午和晚上则在村子里到处闲逛,身后偶尔牵着一匹抓住任何机会埋头啃草皮的曼努。托马斯总想骑着它出门,但奶奶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把马鞍藏的严严实实。最终我们只是在扬——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负责管理牲畜的夏季雇工——的牵引下,轮流骑上它绕着房子转了两圈。骑马远不像电影里演的那么潇洒自如,你胯下并不是一块忠诚沉默的钢铁,而是每块肌肉都在不断收缩舒张的活物。即便扬全程牵着缰绳,我在马背上也被颠簸的坐立难安。脚蹬不停在空中晃来晃去,夹着马肚的大腿更是痛痒交加。托马斯明显比我要更有经验,只是长手长脚扒着马脖子的样子活像只猴。
“十六岁之前不能开车,那也不能单独骑马。”托马斯模仿奶奶撅着嘴唇斩钉截铁的语气,发出一声动物哀鸣般的悲惨嚎叫,树枝上的麻雀被吓得呼啦啦飞走一片,像一阵拍翅膀的风,“十六岁!还要等两年多,我原本指望今天就能骑着曼努去镇上呢。”
“把马鞍偷出来?”我颇有冒险精神地建议,“我在盖尔森基兴时就偷偷开过训练场的高尔夫球车。”
“结果呢?”
“撞坏了。”
“那还是算了吧!”
托马斯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在河堤上,摸起一粒小石子扔进河中。石子沉入水面留下一圈一圈涟漪,像睡莲的花瓣层层绽开。我目测了一下距离和角度,弯腰也捡起几块石头,如法炮制地接连抛出,每个都和托马斯的精准重合在同一落点,坠入了睡莲的花心里。
哇哦,挺准。托马斯手搭凉棚眺望水波的痕迹,看起来高兴了一些。
“我是门将嘛。”我在他身边找了个位置也坐下来,掀开手里的野餐竹篮,里面用烘焙纸包着香喷喷的果仁黄油曲奇,汉娜姐姐总会烤一篮点心让我们带上边吃边玩,“来块饼干?”
土地平坦光滑,田野上点缀着房屋和筒仓,阳光下的河水是一条晶莹的带子。我们咯吱咯吱的分吃饼干,草地上两只啃食坚果晒太阳的花栗鼠,看着对岸的羊群像一大块松软的云朵懒洋洋飘过去。
“汉娜姐姐喜欢扬。”托马斯冷不丁开口,嘴角沾着金黄的饼干渣子,是个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她告诉你了?”
我猜的。他言之凿凿地解释。这几天汉娜姐姐给我们做点心,每次都会多烤一点,我之前以为是她留给自己的。但刚刚骑马的时候,我在扬身上闻到了一模一样好浓的甜奶油味。
我略显惊异地望着托马斯,仿佛他头皮下的大脑是一座复杂的玻璃工艺品,在阳光折射下变得光怪陆离而神秘莫测。托马斯是足球队里少数从未交过女友的男孩,甚至直言不讳地问我接吻是什么样的感受,日常举止像个没开窍的小朋友,同时却又是火眼金睛的情感侦探,让人拿不准恋爱在他心中到底是怎样的形状。或许是从哪部侦探小说里学来的吧,我想,不知道我还没看的《公主杀手》里有没有这个。
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完全没发现我并不喜欢索菲亚呢?
“好啦,”托马斯把最后一块曲奇饼大剌剌地塞进嘴里。站起身拍拍屁股,总算从不能骑马的忧郁中走了出来,“早点回去睡午觉吧,待会可还要去镇上的庆典!”
乡下总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节日和庆典,森林节、丰收节、啤酒节,或者某位当地圣徒的纪念日。其实说白了,就是大家找个理由凑在一起热闹热闹。托马斯满心期待的骑马游行泡汤了,我们只能搭公交到镇上去。镇子就在河对面不远处,相较慕尼黑而言,它小的像个精致的首饰盒。但在僻静的村庄生活两周后,这儿简直能算个热闹的地方了。家家户户都用花朵和彩旗把门前装点一新,广场上各种游戏和售卖林林总总小物件的摊位星罗棋布,我试着打了两把枪,托马斯则不知从哪买了个拴着弹丸的奇怪小鼓,爱不释手的拨弄了一路,弹丸砸在鼓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整个下午,我和托马斯都像两条鲤鱼在河流一样五彩斑斓的鲜花、气球和游行队伍中翻腾。直到天幕染上一片森林大火的金红色,双腿才被迫发出了力竭的呻吟。我们坐在石阶上奋力消灭硬邦邦的碱水结,托马斯咬下一块四处张望,不知捕捉到什么有趣的东西,用胳膊肘捣了捣我的肋骨神秘兮兮地说,“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循着托马斯的目光望去,一间人声鼎沸的小酒馆夹在街角的巷道里,窗玻璃映出影子的轮廓跃动如火苗。从法律上讲,我们当然没到获准买酒的年纪,放在慕尼黑市区百分百会被轰出来。然而,节庆日人满为患的乡村小酒馆,酒保不一定有精力注意到我们。虽然我和托马斯并不是没在家尝过啤酒的味道,但对于年轻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冒险本身更有诱惑力呢?
我们眼中映照着彼此嘴角淘气的火花,相视一笑点点头,并肩走向那扇半开的木门。
“两杯保拉纳。”我推门而入,托马斯紧随其后,悄悄加入吧台前的一群酒徒中,尽量稀释存在感试图蒙混过关。
很遗憾,酒保似乎并没有被喧嚣的节日氛围感染太多。他放下手中的酒瓶转过脸,将我和托马斯从头到脚狐疑地打量了一通:
“你们多大了?”
“十八岁。”我绷着脸压低声音,拼命显得成熟一些。
“别费劲了,我敢肯定你们十六岁都不到。”男人顿了顿,忽然又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的瞪大眼睛,“这不是河那边穆勒家的小子吗?”
“托米回来啦!”酒馆的好几个角落都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托马斯像吉祥物似的朝四面八方熟稔地一一回话,最后拉我来到有空位的一张桌子边坐下。这一桌领头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雪白的啤酒沫随着说话在大胡子上一抖一抖。
“大好的日子,别这么娘娘腔。我看不出一杯啤酒对小伙子有什么坏处,我在他们这么大的年纪都快当爸爸了!”老头声如洪钟地说。虽然是在替我们辩论,却无来由给我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好像迎娶一位面目模糊的姑娘,手里牵四个满地乱跑的孩子就在一墙之隔的未来。明明是广告片般的完美家庭,却并没有使我心生向往,可能对我来说,一眼望到头的安定生活还太早了点。
没错!给他们喝!给他们喝!凑热闹的家伙们纷纷举起酒杯高声说,杯底叮呤咣啷砸在桌板上像一曲热闹的交响乐,酒保的眉毛拧成一团麻绳,最终还是摇着头拿出两个玻璃杯来。虽然和计划不太一样,但目的总归达到了,我和托马斯心满意足地在桌底悄悄击了个掌。
酒馆里的成年人与别处的大为不同,这似乎是个能让人尽情放肆的自由空间。他们言语直白随意近乎粗俗,明明紧挨着却像隔了一个半场大喊大叫,脸红脖子粗地谈论收成、足球、邻里家事和露骨的荤段子,全然不是家里或者学校能见识到的场面。我们捧着酒杯紧张又新鲜地谛听,间歇性忙于应付四处袭来的打趣和逗弄,直到时钟指针逐渐迫近约定的到家时限,才恋恋不舍从厚实的橡木桌前站起身。
当然啦,他们不敢起哄两个小男孩喝过头,最终我走向公交车站时,只觉得脸上微微地发热。群星初上的夜空呈现出一种肃穆的紫灰色,隐约能看见几只萤火虫在低矮的灌木丛中捉迷藏,犹如点缀在圣诞树上的柠檬色小彩灯,这也是工业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托马斯的右半边侧脸对着我,灰绿的眼瞳上方晕染着一块不规则黄棕色亮斑,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细碎的光点衬的那只眼睛异常透亮,仿佛也要像萤火虫一样从他的眼眶里飞出来。
“怎么镇里也有这么多人认识你?”我回想起方才酒馆里的情形,就好像一屋子人全是他的远房叔叔舅舅。
“乡下可是很小的,小孩子就更少了。”托马斯伸手往远方指去,离镇子稍稍有些距离的起伏原野上,一座古旧的灰白色建筑从连成一片的碧绿树顶中钻出来,初升的月亮宛如一枚透明的果实挂在立有十字架的尖顶上,“能看见吗?附近的乡间教堂,建在好几个村镇中间,大家都去那儿做礼拜,我小一点的时候经常在教堂当辅祭。”
我想象了一下托马斯在仪式上担任辅祭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他的风格与庄严的教堂实在太格格不入,就像有人把一只一岁大的活泼金毛硬塞进教袍里。
“只要记住那一套流程,举着蜡烛或者端好圣餐盘站在那里,然后别显得自己很傻就行。”托马斯轻快地挑了一下眉,“传统的东西能一直延续到现在,那就说明有它的益处吧。”
我们聊天的间隙,公交车终于缓缓驶向了站台。节日庆典已经步入尾声,归家的人群在公交站前大排长队,像一串珠子一颗一颗依次滑进车门。然而,好不容易轮到我们时,售票员的动作却莫名停住了。他眼珠转了两圈,视线聚焦在托马斯身侧,脸上露出一副憋着笑的微妙表情:“年轻人还是注意些风气,拿在外面是不是太招摇了?”这时我才注意到,托马斯胳膊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本书之类的东西。
“我都不小心忘了,刚才酒吧里有人塞过来,太乱了我没来得及仔细看。”托马斯把夹在腋下的书掏出来,一本页脚翻卷的旧杂志,封面上是只穿比基尼泳装的女郎在搔首弄姿。成人杂志,大概是某位酒客开了个下流的玩笑。
“天哪,在座的各位行行好,千万别告诉我奶奶,否则我就得遭殃了!”托马斯故作夸张地捂住胸口缓解尴尬,在周围人的哄笑中把杂志塞进座位与车身的夹缝里,嘴唇无声地向我示意:
要看吗?
渗进缝隙的一缕橘黄色灯光照亮了封面女郎的面庞。
Chapter 10
Notes:
太啰嗦只能拆成两章,然后废话了一整章毫无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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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木门在我身后发出喑哑的呻吟,面前是一袋袋粮食、种子和堆成小山的稻草。我四下打量,鼻孔被干草和粉尘的气息侵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为什么要特地到谷仓来?”
“奶奶就在屋里呢,肯定要逮住我们问半天庆典的事,总不能自投罗网吧。”托马斯把谷仓钥匙放回门口的花盆下,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跟应和似的也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谷仓什么都好,除了有点呛人——到这儿来,曼努。”
他轻巧跃上交错的干草捆层,不费吹灰之力就站到了草垛顶部。我用手掌试探性按了按,这些打理成方形捆的干草比看上去结实不少,便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抬头往上看,谷仓的屋顶和墙壁间特地留出了一道缝隙,以保持房间的通风干燥。洒入屋内的柔和月色被几根倾斜的房椽截成一段一段,使干草呈现出几乎空灵的淡黄。托马斯领着我拎出中间的干草捆,再将它们像掩体一样整齐码放在外沿,没多久就在草垛中挖出一个够坐两人的中空浅坑,从外面抬头扫一眼,很难发现里边藏着人。
“小时候一闯祸,我就挖个坑躲在这儿。爷爷奶奶找不到人开始着急,我再溜出去跳到他们面前。他们看我没跑丢松一口气,也就从轻发落不追究了。”我们小腿交叠,仿佛挤在同一个浴缸里相向而坐,但浸泡着我们的不是水而是月光。托马斯把杂志搁在我膝盖上,很有仪式感地搓搓手,小心翼翼翻开了第一页,仿佛是推开崭新成人世界的大门。
“嗯……”
“哇哦……”
女人,跟学校女同学或者邻居大姐姐完全不同的女人。她们胸部丰满挺翘,大腿浑圆柔滑,放荡地摆出各种暗示性动作。杂志的尺度似乎是按页数循序渐进,越往后翻,模特身上的衣料就越来越少,直到乳头和阴毛都露得一清二楚。我脸上火辣辣的烫,比两杯保拉纳带来的温度高得多。托马斯的嘴甚至比平时更碎,恨不得每页都要小声发表些不着调的感想,但我知道这其实是他紧张的表现。我抬头瞥了一眼,他的耳朵也红得要滴出血来。
“这衣服做出来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托马斯盯着纸页上穿情趣内衣的姑娘陷入沉思。女人的文胸和内裤都特地剪开了好几个洞,重点部位一览无余,“简直什么都没遮住嘛。”
可能就是用来拍这种杂志的吧。我干巴巴地说,把书往后又翻了一页,在看到画面的同时不由有些意外:两个裸体女人伸出舌头热吻,手指玩弄彼此的乳房和臀肉,大胸挤在一起像挤压变形的白奶油冻,乳沟里夹着一根用途不明、看起来或许是橡皮管的玩意。
“好高难度的姿势,”托马斯啧啧称奇,“她们是不是练过瑜伽?”我本着实践精神一只手抵在他胸口,俯身伸长另一只去摸他的臀部:“还行,能够到。”托马斯不甘示弱地反过来尝试,但由于我比他大一圈,他跟测体前屈似的竭尽全力,最终也只能碰到我的腰。
“好吧。不过,她们是同性恋吗?”托马斯揉着肚子坐回去,似乎找到了更值得研究的问题。他忽然罕见地语无伦次起来,双手在空中努力比划,“我是说,她们要怎么样……那啥?”
我观察着两个舌吻的女人,视线迟滞地滑向那根可疑的棒状物:“可能需要什么工具?比如——”我脱口而出,脑子里瞬间产生了一副糟糕的图景,尴尬的飞速捂住脸,只希望自己什么都没说。从指缝里我能看见托马斯抓耳挠腮将信将疑的样子,不知他是否也想到了同一个问题:如果女人和女人要用这个,那男人和男人该如何做爱呢?学校不教这些,但同性恋不可能全是柏拉图吧。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钥匙开锁的咔哒声便像防空警报一般,刺耳地回荡在谷仓静默的空气中,接着是木门被推开的嘎吱嘎吱喘息。有人来了。
我们连忙把色情杂志藏到背后,做贼心虚活像两只受惊的鸵鸟,明知从底下看不见这里,却依旧努力将自己蜷成尽量小的一团。我的头压在托马斯背上,他后心的汗液浸湿衣料在我脸上蒸腾升温,皮肉之下怦怦的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你,你喝多了,至少得先锁门啊——”
是扬和汉娜的声音。他们应该也在庆典玩的很尽兴,还没完全把门锁好就迫不及待地亲到了一起。 我们所处的位置看不见他们本人,但映在墙上的影子可靠地转述了一切。 我和托马斯轻手轻脚将折叠的身体重新展开,交换一个稍稍放下心的眼神:不是奶奶,那情况就不算太危急。托马斯朝我挤眉弄眼,带着一丝“我早知道”的得意神情嘴巴一张一合:我就说他俩——
后半句话卡在了他嗓子里。托马斯大张着嘴,仿佛被人唐突塞进了一整个苹果,无声而僵硬地直勾勾看向我。
我想到了他俩是一对,但没想到他们这么……狂野。他目瞪口呆的脸上分明这般写着。因为扬和汉娜竟然在谷仓直接动手脱对方的衣服了。
上装、外裤、内衣,影子像竹笋剥下自己的皮一层一层往外扔,最后只剩两截光溜溜的笋心,两条人影交缠着黏在一起,看不出具体在做什么,只能听见口舌亲吻和吮吸的滋滋水声。直到声音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男人拿起一块盖在几筐土豆上的帆布,草草铺在地上仰面躺下,女人则了然于心地俯身趴在他腿间,用手扶起一条摇摇晃晃的软东西——我们都知道是什么——居然直接含进了自己的嘴里。
我胃里一阵翻腾,惊恐地摁住胸口平复呼吸,人生前十五年的认知受到了猛烈冲击,男人的那种器官,居然能被直接放进嘴里?两个毫不相干的概念以一种令人面红耳赤的方式突兀地联结在了一起,这当然也不是生理卫生课的学习范畴。我与托马斯面面相觑,他明显同样大受震撼,合上没多久的嘴巴又跟闸门似的再次张开了。这让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不少,好在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显得很没见识。然而,当我仔细打量他暗影中的脸,却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托马斯眼睛半虚,鼻腔突然急促地深深吸气,脸上闪现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糟了,他想打喷嚏!
我在心底狠狠咒骂着谷仓的粉尘,不敢想象这时被发现要怎么收场,身体比头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果断薅过他的肩膀,像绑架犯似的从后面捂住那张要泄密的嘴,同时掀起背心保护好自己的口鼻。托马斯毫无防备,整个人都被这股外力近乎粗鲁地拖拽了一截,裤子滑过稻草发出一声蓬松的轻响。
“什么声音?”女人抬头警觉地张望,双臂交叉捂住自己裸露的胸脯。她的情人则从地上衣物中掏出一只拴在皮带上的手电筒,白生生的电光在谷仓里来回晃动,像一束光剑冰冷凌厉。两人离我们的藏身之地不到十米,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浑身被钉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另一个男孩被我牢牢捂紧嘴摁在怀里。托马斯想必憋的很勉强,仿佛喉咙里有一只振翅的蜜蜂,这令他像离水的鱼微微弹动,下身紧贴着我的腹股沟不住地小幅度来回磨蹭。
“托马斯,别动 !”我用气音在他耳边嘶嘶咆哮,尽量避免在这么近的距离咬到他耳朵,手上的力度却因紧张变得失控,几乎要把托马斯榨出汁来。
怀中的身体绷紧了一秒,接着便像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地卸下劲不动了。突如其来的静默使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不知因为 色情杂志、近在咫尺的性爱还是腹股沟上方的摩擦——抑或三者共同的作用,我的某个部位脱离了大脑管辖,不受控地迅速发热膨胀、越抬越高,在腿间顶出一个堂而皇之的凸起。生理热和心理羞耻感的双重炙烤下,我体内痒的像被一千只虫子同时啮咬,甚至不知道该挠什么地方疏解,这份“痒”似乎是从骨髓深处钻出来的。
“谷仓里有老鼠很正常,咱们还是接着干正事吧。”
谢天谢地,扬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随意地熄灭手电筒扔到一边。我悬着的心脏也随这个黑色的小东西一起,终于重新落回了肚子里。这时我才注意到,原来我扑上去捂托马斯嘴的时候,另一条胳膊一直无意识在使劲勒他脖子!难怪他刚刚不服帖地扭动挣扎。我连忙松开小臂,扶着后脑勺将他的头转过来,男孩的脸颊呈现出不自然的红,喉结危险地颤动,窒息边缘的体验让他马上就要咳出来,但这次完全是因为我。我不敢再捂他的嘴,只好把手指捅进他嘴里示意他咬好别出声, 一种荒谬的恐惧盘旋在头顶挥之不去,如果我发觉的晚一点……
“妈的,都这么湿了,躺过去。”扬伸手往下摸,突然用力扇了一把女人的屁股,汉娜顺从地转身,后背竟直接靠上了我们藏身的草垛。
草末簌簌往下落,性交特有的水声和拍击声在谷仓里激荡。男人的影子把头埋进女人身体里,仿佛猎豹将羚羊开膛破肚,不知在啃食猎物的哪个部位。他身下的女人不时发出哀鸣,两条腿无力地架在男人双肩,宛如濒死的动物轻微抽搐,却又好像不是全然的痛苦。 两个影子合二为一,四条腿和两颗头的连体生物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蠕动,某种邪恶却富有吸引力的宗教壁画。
“乖,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完了。”我用近乎哄小孩子的口气低语,像每次输球时那样,拼命拿出所有的耐心安抚托马斯。身下的草垛窸窣晃动,忠实传导着肉体交合的撞击挑逗我们的感官。托马斯依然死咬我的手指不敢松口,虎牙深深嵌进肉里,看来并没有成功把咳嗽咽下去。此时的我同样不好受,每一分每一秒裤裆都绷得更紧,那股令人战栗的热流也愈发难以忍受,欲望和痛感混合成一杯层次复杂的烈性鸡尾酒。 我们之间只隔了薄薄的夏装,硬挺的阴茎几乎烙在他没多少肉的屁股上。 托马斯大概也被顶的很不舒服,但只有浴缸大的空间过于狭窄,又害怕动静太响被发现,只敢稍稍改变重心,交替用其他部位分担体重。
煎熬不知持续了多久,连墙上活动的影子都耗尽了我的好奇心,似乎只是某部与现实无关的电影映画。直到谷仓响起两声短促的尖叫,地上的多足动物像猝死一样静止了片刻,终于重新分成两条,匆匆捡起衣服穿好离开,变回了大家平时认识的那两人。偷窥者们依旧维持着石膏像般的姿态纹丝不动,直到确认屋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托马斯才吐出我的手指,手扶稻草捆剧烈地咳嗽和干呕,我边道歉边轻拍他的后背,好一阵子才总算缓过劲来。
“我差点被你掐死,”托马斯酣畅地又打了两个喷嚏,最终是他的话语化解了尴尬。他一贯具有这样的能力,好像我们只是刚踢完一场加时累的喘不上气,“而且你手指插的好深,我都想吐了。”
卡到你脖子都怪我太着急,但不动手肯定要被发现,你差点把我指头咬断呢。我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满了亮晶晶的涎水,根部的齿痕像两枚红色指环,隐隐往外渗着血珠。托马斯义愤填膺,明显觉得自己是更吃亏的一方,咬着颊侧搜肠刮肚寻找我的其他罪状。仿佛回到了我们小时候打闹在教室外罚站,互相指责对方更过分把自己打伤了。
“你那里还硬的要命硌着我,感觉像屁股底下坐了个遥控器,终于理解豌豆公主痛得睡不着了。”他总算想到了什么,作势要往我腿中间踹一脚。可这哪里是我能控制的呢!我脸涨得通红,视线不服气地往下瞟,他的那儿也明明白白鼓起了一大块,包裹在轻软的及膝短裤里几乎能看见阴茎的形状。
“你不也一样吗!”
Notes:
其实属于比较早就想好的情节之一,但是写出来枯燥无聊程度远远超出我想象……果然我是天阉的阳痿(。)把这个part写完去写写吸血鬼或者(胎盘里的)西幻调理一下
Chapter 11
Notes:
最可爱的狐狸狗狗托马斯生日快乐!(为了凑日子赶工写完但实质内容和生日毫无关系),【高亮】本章有未成年边缘行为,修改了文前tag预警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不管怎么说,终于平安结束了,我们赶紧回家吧。”托马斯瞄向屋侧的缝隙,狭长的一小块天空已经变成了桑葚般的紫黑色,“估计早就超过了说好的时间,奶奶肯定要生气的。”
“但是看到这个,她一定会更生气吧。”我用膝盖去撞他引人注目的腿间,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被我顶得直晃,托马斯明显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剥除他吵吵嚷嚷的外壳,托马斯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乖孩子:成绩还不错,不随便交女朋友,假期会听长辈的话在乡村教堂当辅祭。他的调皮捣蛋大多时候只囿于家养宠物无伤大雅的逗趣,会躲在床底故意吓主人一大跳,但很清楚自己不能真的跑出花园围栏,“那你觉得要怎么办?”
“要不然先就地解决好了。”我听见自己很随意地提议,就好像这只是一起去买瓶饮料那么寻常的事,两人之中更出格、更我行我素的那个其实一直是我。托马斯的面庞半截沉在夜色里,半截浮在月光中,无法辨别他脸上的表情,只有两只眼珠像暗处的猫眼闪闪发亮。我不知道是什么在怂恿自己说出这句话,或许要怪晦暗湿热的夏夜模糊了人与人之间应有的边界,可能这就是为何敞开心扉的交谈往往在夜间。黑暗的庇护给一切不成型的怪异念头带来了安全感,它们挣脱枷锁四处扎根,吐出细小的卷须飞速萌芽生长。不知名的植物顷刻间撑满了我的胸腔,侵蚀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就像烟雾一样无孔不入。
“也对,如果就这样回去,奶奶大概会阉了我。”最后他吐吐舌头做了个怪相,似乎很轻易地被说服了,“就在这儿吗?”
“转过去吧,面对面会溅到衣服上。”
我和托马斯各自转身,不约而同选择了背对的方位。作为同年级又同在足球队的男生,我们彼此其实没什么身体上的隐私。球队的沐浴间连玻璃隔板都没有,好几个人挤到同一个花洒下打闹,边冲澡边大大咧咧比划长短也是常事。但在那些时候它们从来不是勃起的,只是像两条未退化完全的尾巴,多余地悬挂在腿中间。而现在,经历了成人杂志和一场近距离性爱的催熟,状况却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说起来,这个具体要怎么做来着?”我正要解开拉链舒展那个憋屈的东西,忽然听见身后讪讪地问,“其实我只是跟着大家互相开玩笑。”
“……你之前都没有做过吗?”
他一说我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托马斯上学特别早,虽然和我读一个年级,年龄却比我小一岁半,菲利普和巴斯蒂甚至比他大两岁,在我们开始跃跃欲试谈论这些的时候,他说不定还从未真正意义上自慰过。想到这里,我一时产生了些许踌躇,觉得自己在引诱他戳破一层无法复原的纸,但托马斯表现得并不抗拒——我们对对方的突发奇想一直过分纵容,这给了我自我开脱的理由。我清清嗓子,最终还是简明地做出了指示,“用手握住。”
一阵布料摩擦的光滑细语,接着是干草受挤压发出的松脆窸窣声,听上去托马斯也把裤子褪了下来,从善如流按我说的握住了自己的阴茎。
“然后呢?”
“来回摸它,直到射出来就行了。”
“明白了,听起来挺简单的,要不要比比谁先射?”托马斯稍稍仰起头认真思索,碎发蹭着我的后颈好像在挠痒痒,他在任何时候都会试图把事情变得有趣,这似乎是无忧无虑的天性使然。可我想起各种黄段子里调侃早泄的桥段 ,却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一般不都是晚点射比较好吗。”
“也是哦,那比谁能坚持更久?”
“更不对了,当务之急是赶紧完事吧!”
托马斯的裤子我平时也只是勉强能挤下,现在更是紧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在我拉下裤腰带的瞬间,那东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裤裆里弹出来,挺立在满是粉尘的空气中轻轻抖动了两下。此前我也用手解决过几次晨勃,但当然没有盯着自己的阴茎看,转眼间它竟已发育的如此完好:比平时大得多,也硬得多,血液的涌入使它周身发红,柱身上能看见淡淡的青筋纹路。那东西突然变得非常陌生,仿佛有自己独立的生命在我手心里微微颤动,这让我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近乎感到恐惧。镇上酒馆里那位老人说,在我们的年纪他已经快当父亲了。而现在,我好像第一次切身意识到,自己确实离大人只有一步之遥。
我用右手握住那根肿胀的柱状物,一小片湿润的皮肤触碰到最敏感的器官,托马斯口腔里的唾液还残留在我指缝中,隐隐闪着一层晶莹的水光,掺了从齿痕渗出的血,在指间拉出银红色的蛛丝来。刚刚在这儿偷情的男女教会我,情人会把对方的阴茎放进嘴里,那东西被人含住究竟是什么感觉呢?我反胃又忍不住好奇地去想,一定是舒服他们才会选择这么做吧。
托马斯和我相背而坐,弓一样紧绷的身躯泄露出无言的情绪信号:感官的激荡使他惶恐,而贴近我令他感到安全。他像坐在一把高背椅上,重心向后倚靠着我,皮肤下凸起的两片肩胛骨陷进我的后背里,胳膊肘偶尔捣在我肋侧产生间断的刺痒。洇湿的夏装变成了两层透明的膜,我们脊背之间几乎只剩湿淋淋的汗液,像夹着黄油的两片吐司黏黏糊糊粘在一起。我想我算是他干这事的启蒙人,理应负有一定责任,于是便握住托马斯垂在身边的左手,安抚性地捏了捏他蜷缩的小指头:“感觉还好吗?”
“很……奇怪。”他很少用如此简短的句子回答问题,也就是说,正在发生的一切,就连托马斯也很难从他无穷无尽的话匣子里掏出合适的语言形容。
“难受吗?”
“……不难受。”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来,在我的指甲盖上回敬地轻轻弹了一下。
在他想要的时候,托马斯是我见过最聪明、学东西也最快的人。即便正经历着人生第一场性快感, 他也没有花太多时间适应,很快便开始积极摸索自慰的窍门。紧贴的后背让我能切身感受到他每一寸肌肤的舒张和收缩,小臂带动大臂牵扯单薄的背肌,时而急促又时而缓慢,如同在演奏某种乐器富有节奏地来回活动。在我解读他摩斯电码的同时,他也被我的一举一动反复影响着,不知不觉中我们的频率合二为一,仿佛被同一股潮湿的暖流所裹挟,沉浸在此起彼伏交错的气声中。
结束一场激烈的球赛后,我们也经常躺在草地上粗重地大口喘气,但同为呼吸,两者的质感却截然不同。托马斯急促的喘息不停灌进我的耳朵,很难想象平时那只聒噪的小喇叭居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比球场上更轻、更连绵、也更加柔软,一股一股像棉花糖机上扯出的细丝,偶尔一两声喉咙里的呻吟是糖丝的缠结。我听见身后的呼吸伴随手臂的律动愈发繁杂,宛如夏天的骤雨越下越密,直到一声小小的惊呼作为乐谱休止符,肌肉的活动也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托马斯应该是顺利射出来了。
最烦恼的时候我曾经反思过,可能事情从这一天起就已经偏离了正轨。如果我没有开口拉他一起干这些,我们大概可以做一辈子安稳的好朋友,当对方婚礼的伴郎,子女的教父,周末两家人一起野餐,也许偶尔能在酒馆看场球有一点男人们的时间。然而,即便在黎明破晓之前,我也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青春期偷偷一起看黄色录像打飞机的男生不少,但他们并没有经常真的爱上对方。事实上你根本无权决定自己应该去爱谁,就像步入一座恢宏的迷宫,即便你暂时在岔路上迷失,最终也会兜兜转转通向唯一的出口——镌刻在星辰之上的必然答案。
“我的天,总算结束了,你有卫生纸吗?”托马斯弯曲右臂把成果展示给我看,掌心里乳白色粘稠液体散发着淡淡的咸腥味道。我用空着的左手掏了掏口袋,里面只有几枚庆典上花剩下的硬币,“没有。”
他环顾一周,没找到任何适合擦手的东西,最后凑合着在那本成人杂志的封面上揩了两把,“这本书只能待会扔掉了,不过我们几乎已经翻到了底,应该没有错过太多。”另一个男孩自觉已经完成了任务,这时候又重新神气活现起来,兴致勃勃担当我的监工:“曼努,你还没好吗?”
你再等我一会儿,我低声嘀咕道, 使出更大的劲快速来回套弄。手中的物件像一根橡胶棒笔直指向天空,由于过度用力红得有些狰狞,几乎让我担心快擦破皮了,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肯射出来。我想,是因为在酒馆喝了酒吗?但托马斯明明也喝了些,或许是我现在有点太紧绷。一同自慰时我们是合谋的共犯,尚且可以当做一个没品的胆量游戏,而现在他已经完事穿好了裤子,场面一下变成了单方面的尴尬。我咬着舌尖尽量不出声,迫使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托马斯玩弄稻草杆的噼啪声响上。因而,当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寂静,我差点惊得整个人弹起来撞上天花板。
“我们没有乱跑,排队等公交的人太多耽误了时间,五分钟之内保证到家,五分钟!”不出所料,是奶奶在兴师问罪(幸亏她没在那两人干事的时候打过来!)。托马斯搬了八百个理由努力狡辩,最终才得以暂时糊弄过去。但五分钟真的够吗?我刚要提醒他讨价还价再加长一点儿,就听见他挂断电话,以一种大义凛然的语气对我说,“没时间了,不然我试着帮你弄一下?”
我没来得及出声同意或是拒绝,他便不由分说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一只细瘦的胳膊从我腰侧与上臂的夹缝间挤进来,湿漉漉的手指像海洋生物绵软的触手,钩在我硬直挺立的阴茎上。
而在下一秒,几乎是被他手心拢住的一瞬间,我发现自己就这么射了出来。
Notes:
差不多的内容晕头转向鬼打墙了一章,总之本章过后纯洁的友谊就一去不复返了(鞠躬)
Chapter 12
Notes:
没什么剧情的阶段性收尾,总算把这一part写完了,放个暑假这点破事我居然从第七章墨迹到了第十二章
Chapter Text
我呆若木鸡地坐在稻草坑里,花了几秒从席卷大脑的快感中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体。四下寂然无声,托马斯也一下子愣住了,任由手心的精液像一条小白蛇沿掌纹蜿蜒爬到手腕,直到那东西颤抖着吐出最后一小股白浊,才恍然想起自己的手还抓着我的阴茎呢!他如梦初醒地连忙松开,在脏兮兮的杂志封面上尽量挑了个干净角落又抹了抹。
“我们该走了,”我语速很快地嘟囔着,脸上像烧起来一样烫得厉害,手脚并用匆忙提好裤子,“只有五分钟时间,还要处理掉这个。”
“是不是应该点火烧了,战争片里都这么销毁秘密文件。”托马斯严肃地提议,由于他不常严肃,现在的表情反而有些诙谐,好像那副正经过头的五官不是他的,而是从别人脸上暂时借来的。
“你有打火机或者火柴吗?”
“啊……没有。”
“那还是扔进河里吧,这儿离河不远。”
“扔进河里会漂起来。”
“没人会注意的。”
讨论之间,奶奶宽限的五分钟已经过去了宝贵的一分钟。我们溜出谷仓原样锁好门,在夜幕降临的乡村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热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草尖上的露珠是一地破碎的星星。终于赶到河边时两个人的裤脚都湿的跟淌过水一样,杂志纸页被河畔的风翻动露出大片肉色,发出鸽子扑棱翅膀般哗哗的响声。
“你扔吧,你扔东西比较远。”托马斯把它塞到我手里,封面女郎浑身遍布乳白色的精液,在颠簸中汇流成了较大的几滩,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我的。任谁看都会觉得有人对着这本杂志打过手枪,虽然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那你以后至少得陪我玩手抛球,不能因为你总是输就耍赖。”我深吸一口气,把罪证卷成筒握在手中,视线瞄准目力可及的河流尽头,就像在球门前开球用尽全力地扔出去。又大又薄的杂志并不是适合投掷的形状,我只能说自己已经尽力了——反正不管扔的近还是远,最后都是要靠水流冲走的。飞出去的书本在半空中呼啦啦地恣意展开,宛如张开双翼的野鸭子扑通一声跳进河里,下沉片刻又立即被浮力拥出水面,顺着水流缓缓游向入夜色深处,隐没在黑暗中消失不见了。
“一码归一码,你玩那个才叫耍赖。”托马斯胡搅蛮缠地说,我就料到他会使这一招,但那是托马斯嘛,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蹲下身用河水洗手,两只手上都污渍斑斑,右手是他自己的精液,左手则是我的。从我的位置更能看清他的左手,方才我一定在里面射了不少,即便他已经简单擦拭过,半干的浊液依旧从指缝里成股漏出来,好像有一只白色汁液的浆果在手里被捏的汁水四溅。他双手互相用力搓洗,两种精液混合在一起,化成一荡荡细小的白色浅纹,与水波一同扩散开来。
“你洗手的样子像刚杀过人处理手上的血迹一样。”我看见他湿漉漉的手终于又重新变得干净了,就好像我们刚刚没做任何坏事,这双手也没有被任何东西玷污过。托马斯甩了我一脸水,朝杂志漂走的远方还以颜色地挤了挤眼睛,“这么看,你就是在抛尸咯。”
“你负责杀人,我负责抛尸,听起来还挺刺激,”我赞许地说,肾上腺素在现实和幻想的双重引诱下忍不住又开始兴奋,“既然这样,那可不能告诉任何人。”
“嗯,”托马斯了然于心地点点头,“不告诉任何人。”
我们没有彻底销毁罪证,而是放任它逃进了深不见底的黑夜中,这让我偶尔会觉得,那本旧杂志或许像一艘小船,载着两个青春期男孩第一次越轨的秘密产物,现在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自由漂流着。 就像此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我们默许着某种原始冲动与渴望潜藏在皮肤之下蠢蠢欲动,有些东西是不想也不能去扼杀的。
我和托马斯收拾好一切最后到家的时候,时间当然已经超出了很久,果不其然被狠狠拷打一通。可今天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实在过于曲折,长辈的责备相较而言可以说无关紧要了。我们俩心不在焉地左耳进右耳出,比起因为疯玩挨骂更怕奶奶闻出精液的味道。好在她并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两个小家伙得以长舒一口气轮流去洗澡,特地打了好几遍肥皂除掉凝结的精斑。熄灯后我们躺倒在舒适的床上,托马斯打了个滚很雀跃地凑到我耳边,眼下有两点兴奋带来的红晕,“我做的还不错吧?”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指在谷仓里一把就将我摸射了,语气像是炫耀某种功绩,觉得此事证明他在这方面天赋异禀,第一次动手实践就无师自通超过了我。“我之前已经弄很久了,你只是运气好碰巧捡到漏而已。”我翻了个白眼反驳,尽量无视我确实在托马斯手里射了的事——哪个男生很乐意拿自己一碰就射了开玩笑呢?但是说完我忽然想起,大家平时也是这么评价这家伙踢球的,又不小心噗嗤一声笑了。
“你就说射没射嘛。”托马斯跟我一唱一和,伸手在我胸口推了一把,翻身胜利地睡去了。一天的鸡飞狗跳最终归为宁静,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已筋疲力尽,只是头脑从下午起就几乎处于不间断的高度亢奋,屏蔽了身体发出的疲劳信号。我甚至没来得及翻身,就像被拖入沼泽一样陷进了一个记事以来最诡奇的梦境:梦里我在满眼是血的凶杀现场掐住托马斯的脖子,他却用沾满鲜血的双手解开裤链抚慰我勃起的性器,后来我们大概含混地谈论了些毁尸灭迹的方案,直到他虚脱似的慢慢在我腿间跪下来,头离胯下越来越近,似乎要像谷仓里的女人一样低头去舔弄我染了血的阴茎——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发现天花板还是漆黑的,而自己的内裤濡湿了一片。
梦境总是现实生活的无序拼接,但这次的拼接方式实在荒诞地过了头,就像T台上的维密天使揭开面纱,居然长着一张男足球星的脸。我轻手轻脚去厕所换了条干净内裤,又把这一条简单洗了。回到卧室时托马斯还睡得很香,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不得而知他是不是也做了梦。我半睡半醒地思忖了两秒,要不要把刚刚的梦睡醒后当成笑话讲给他听,但某些部分即便归咎于大脑随机生成也显得很冒犯,讲之前得篡改修饰一下。然而,梦总是忘得特别快,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忘掉了这个梦的绝大多内容,若不是那条水淋淋挂着的内裤,我都要怀疑自己半夜起过床才是在做梦了。
在乡下的最后几天再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暑假即将结束时,我们坐上了返程的汽车回到慕尼黑市区。爸爸妈妈已经先一步从海边度假归来,为了感谢我受的这么多照顾,我和托马斯抵达的当天,父母便盛情邀请他全家到家里吃了顿非常丰盛的晚饭。四个大人车轮战般事无巨细询问假期种种,我和托马斯在餐桌上相对而坐,时而聊起好玩的经历捧腹大笑,时而又不停交换眼色,无声讨论着某件事适不适合如实交代。
“你的手怎么了?”妈妈注意到了我指根的齿痕,结痂脱落后露出斑斑点点粉白色新愈合的皮肉,稍大的两个疤点或许是托马斯尖尖的犬齿。
“被狗咬了。”我给托马斯递了个眼神。为了不让父母对穆勒家的农场留下什么坏印象,又紧接着解释道,“是我先招惹的狗。”
“你这孩子,真是从小就安分不下来。”妈妈连连摇头,如果不是有客人在,她肯定又要从我五岁踢碎家里的花瓶长篇大论唠叨起,“如果是野狗可得打疫苗去。”
“不是,是家养的。”我咽下嘴里的意面,眼睛扫到托马斯正在埋头对付一只鸡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非常多余地补充了一句,“他是条很乖的好狗狗哦。”
送走穆勒一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帮忙收拾好餐桌回到卧室,到家后第一次仔细打量自己的房间。一切如常,每样东西都呆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墙角的足球和凌乱的书桌,玩具熊被我从床头收进了衣橱,马克杯则依旧像我放假当天早晨去学校时那样搁在床头柜上,是索菲亚拉着我一起挑的情侣款。我回想和索菲亚在街上买下这个的时候,明明只过去了一个多月,却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仿佛做这些事的压根不是我,只是某个扮成我模样的演员在回忆的镜头里演戏,而这只杯子应该作为史前文物放进博物馆。
站在这个熟悉的地方,我感觉脚底正爆发着一场足以引起板块运动的史无前例大地震:农场的三周永远改变了我生活的整个世界,一切都已经天翻地覆地不同了。
Chapter 13
Chapter Text
我在派对上夺门而去与索菲亚分手是暑假放假当天,现在新学期开始,大家终于重获交流八卦的平台,又在学校掀起了一阵延迟的热议。不过那时我已经初步参透,把懒得理的人统统当成长了腿的土豆,世界立刻能清净许多。况且在这件事上我也并非全然无辜,随他们说几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眼下我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给托马斯准备——
“——生日礼物。”
托马斯瞪大双眼,对着包装袋里的两张纸片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我的样子好像我宣布此后每天都是圣诞节。
“第一排,曼努,我爱死你了!”
在盖尔森基兴时我有个做球场保安的叔叔,经常偷偷把我放进傲赴沙尔克体育场,我得以享受不少免费的比赛。托马斯没我这么好的运气,想进场必须买票才行。他刚排了三年南看台的季票,目前看来依旧遥遥无期。有一次托马斯随口提到过,他虽然也会隔三差五去安联看球,但从没坐过第一排,我便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托马斯十四岁生日是周六,而拜仁周五晚上恰好在安联有比赛,还挺合适,就这么定了。
对于中学生来说,这笔钱可不算个小数目,我跟父母商量好做各种家务攒了一些,又预支了以后的零花钱。终于赶在托马斯生日前成功搞到了第一排的两张票。事实上做出决定时我还在与索菲亚约会,是想通过此举和略有疏远的托马斯修复一下感情,只是暑假发生的一切都太超出常规。真正到九月份的时候,我们的感情不仅用不着修复,甚至上升到了一个微妙的新阶段。
新学期我和托马斯总算分到了一个班,遗憾的是菲利普巴斯蒂没跟我们在一起。我们的班主任是个娇小的年轻女老师,比起学生怕她,她似乎更怕学生,我想这恐怕就是她居然任命我当班长的原因:觉得我人高马大还踢足球,寄希望于那帮无法无天的男生起码听我两句话。虽然她大概看长相对我有点误解,我平常其实既不循规蹈矩,也不太爱多管闲事。被她选为副班长的托马斯倒是乐于和每个人讲话,但很难保证他不会把全班搞成一个鸡飞狗跳的动物园。
“你是班长,然后你是副班长?”巴斯蒂难以置信地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托马斯,“好吧,让我们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开学两个星期后的周五,一整天的课我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放学回家潦草地吃完晚饭往外跑,远远就看见托马斯在约定好的路灯下等着我,迫不及待换上了新赛季的拜仁球衣。他这两年虽然长高了不少,身形却依旧那么单薄,宽大的球衣仿佛挂在一只衣架上,被初秋的凉风吹得晃来晃去。我从没买过拜仁的球衣或者围巾,自然没什么可武装。当我们下了地铁抵达安联体育场门口时,像我这样全身毫无拜仁要素的人几乎有点格格不入了。
“schnapper,过来。”
托马斯朝我勾勾手指,看上去早有准备,叫我的小名活像哄劝出门不想栓绳的宠物狗。他从背包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条拜仁围巾,相当细致地一圈一圈替我缠在脖子上。我和托马斯并排检票入了场,忧郁地晃晃脑袋,觉得自己像一只脖子上系着蝴蝶结的泰迪熊,他勒的实在有点太紧了。
几年之后,我特地找到那场球赛的录播重温过一遍。客观来说其实是场很精彩的激战,可惜当时我的视线一直没法完全集中在球场上。要说的话,全怪托马斯实在太引人瞩目,整场比赛下来,他的屁股拢共就没在椅子上坐几分钟,像玩具箱里的弹簧小人不停上蹿下跳,挥动又细又长的胳膊振臂高呼,当拜仁在补时阶段攻入一记漂亮的重炮时,他甚至激动地拉着我的(严格来说是他的)红围巾拧了好几圈,差点真的当场让我断气。邻座一对老夫妻用慈爱的神情侧目打量着我们,在他们眼里,我们估计是散场回家后会提一嘴的,两个很有趣的小男孩。
终场哨响,密密麻麻的人群像一锅烧开的水,在回应球员绕场致谢时抵达最热烈的沸点,然后逐渐趋于平静,各自涌向四面八方的出口结束这个美丽的夜晚。我和托马斯都不想和几万人挤成沙丁鱼罐头,难得有机会来,多赖一会儿也不坏。于是,终场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仍旧留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着人流像退潮一样慢慢散去。
“你看见穆勒了吗,刚才他就在离我不到几米的看台底下!”托马斯神采飞扬地说,眼睛里闪烁的光比安联球场灯还亮,双颊像喝了酒似的呈现出一种鲜艳的酡红色。
“看见了,他和你长得还有点像呢。”我微笑着点点头,一股孩子气的成就感像彩色肥皂泡泡将胸膛轻飘飘地胀满,我像爱自己的亲兄弟一样爱他,他看起来如此快乐,那么我做的一切就是值得的,就算除草时不小心碾死了爸爸新种的蔷薇苗。托马斯皮肤不算最白的那一类,因而脸很少红成这样。我一时能想起的,只有暑假在他爷爷家谷仓里,我们背对背自慰完向对方转身的时候。
想到这儿,我不禁眼神略微向下瞟,果不其然,他的裤裆又稍稍鼓起了一块,男人的阴茎会在兴奋时充血变硬,不仅性兴奋,其他种类的兴奋也是如此。后来我进一步发现,托马斯是挺容易勃起的体质,只是此前我不会专门注意他那里,而农场的经历使人很难继续无视。托马斯顺着我的视线也往下看,跟所有在三俗段子上心有灵犀的小混蛋们一样,很懂地咧开嘴笑了笑,“回去可得好好教训它一下。”
“不然就在这里,我给你弄,让我看看你能坚持多久。”我眼睛望向别处,竭力装出顺嘴一提的口吻。可托马斯实在太过了解我,他嘴唇跟抽筋似的狠狠抖动了两下,五官因用力憋笑微微扭曲,然而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像被戳爆的气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曼努,你不会还在介意你被我一碰就射的事吧?”
我一时语塞,不想承认我因为这种事生气,可我其实真的在生气。
托马斯人很好,但并非毫无缺点。他每天开的玩笑和石榴里的籽一样多,即便主观没有恶意,也偶尔有几颗没长好的踩到雷。自打暑假那一晚之后,他私下调侃过好几次我被他一碰就射的事,这让我性格里好勇斗狠的那部分一直耿耿于怀。托马斯有什么理由嘲笑我,他碰过我,我却没有碰过他,怎么知道他不会也被我一碰就射呢?
假装不经意被他拆穿,事到如今,我只能拿出杀手锏:“怎么了,你难道不敢?”
“敢不敢”一向是引诱青少年最好的魔咒,尤其我和托马斯这种血气方刚、凡事都特别争强好胜的家伙。几分钟后,我们便跟随指示牌摸到了安联的球迷用卫生间里。我后来一直没弄清楚,托马斯当时到底是真的愿意这么做,还是为了赞同我的提议。他看上去神经大条,但其实很容易自我责备,连自己踢飞过几个点球都记得一清二楚。即使我亲口安慰过托马斯,我和索菲亚早该分手了,同学们的议论也重新向他灌输,我是为了不让他失望才和女朋友闹掰。造成的结果就是,那段时间,他对我变得有一点纵容。
观众已经退场了大半,厕所没什么人在排队等候。我们找了个干净隔间锁好门,狭小的空间容纳两个小伙子明显非常勉强,我恨不得连身都没法转,低头瞅着托马斯鼓胀的裤裆时,还得忍受他毛茸茸的发顶在我鼻尖挠痒痒。
托马斯吞了吞口水,以英勇就义的架势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解开了运动裤裤带,外裤叠着内裤一起褪到了膝盖弯,里边的东西颤巍巍扬起了一半:“你来吧,我准备好了,绝对不会被你一碰就射的!”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他那里勃起的样子,大小在同龄人里应该算发育的不错,血液作用下稍微泛着些粉,马眼吐出了一丁点透明的清液,像一根顶端沾着水的珊瑚枝。我伸手轻轻虚握住他的阴茎,几乎立即就听见了他条件反射的抽气声,就像躺在牙科椅上张大嘴,比起钻头本身,更折磨人的是不知会被如何处置的等待过程。我忽然又不想考虑怎样让他尽快射出来了,而是找到了另一个方向的乐趣所在。
那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太多,只是单纯地想逗逗他。我的手在他性器上来回摩挲,可要么像羽毛一样轻,要么又像蜗牛一样慢,迟迟不肯动真格下手。托马斯微微向后靠着瓷砖墙,不好意思看我正对他做什么,视线在天花板上漫无目的地漂移,却又时不时极快地往下一瞄,每瞄一眼,眼珠就像果壳里的果仁咕噜噜转一圈。他平时是个落落大方的孩子,即便恶作剧被老师抓现行,也从未显得这么六神无主,像被野兽咬住脖子的猎物。这让我忽然意识到,他最脆弱的部位此刻正展开在我面前任我撷取,狭小的空间更火上浇油加剧了这份压迫感。此情此景下,我反而开始庆幸自己当时一碰就直接射了出来,没给他肆意捉弄的机会。论整蛊人,托马斯可比我专业多了。
可不一会,我就发现自己幸灾乐祸的还是太早。明明没有被触碰,我的同一个器官却也像受到感召似的蠢蠢欲动。热度先是如一片薄纸若隐若现,转眼间便迅速增厚,像一级一级爬楼梯有层次的攀升,就像有一条火舌沿着耻骨一路向下舔舐,随时有一块支起的兆头。我心中警铃大作:如果此刻我忍不住再硬一次,托马斯反过来要求给我手淫,这档事就没完没了了。我手掌猛然加力加速,力争加急结束战斗。托马斯毫无防备,稚嫩的喉结猛地跳动,仿佛点心被挤出了奶油馅,一下就交代在了我的手心里。
“生日快乐,托马斯。”
我把手掌摊到他面前晃了晃,看他对着自己射出的东西发呆。
Chapter 14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我们好不容易从塞满球迷的地铁站挤出来时,街道已然是黢黑一片。凉爽而畅快的夜风拍打在脸上,我不由深吸一口气,让肺部被薄荷味的新鲜空气充满,边走边伸展着身体。
“地铁里可真挤,我都快不能呼吸了。”
“罐装拜仁球迷,必须得足量才行,”托马斯唱歌似的说,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自豪,“傲赴沙尔克散场后的地铁难道不这样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耸耸肩,“我家离体育场很近,我都是直接骑自行车去。”
幸运的家伙。托马斯假装义愤填膺要弹我耳朵,我则稍稍偏头躲开。我先把托马斯先送到家门口,将红围巾从脖子上解开要还给他,却被他伸手摁了回去:
“这条就送你啦,以后再去安联,你可得有点东西戴在身上。”他像扎包装带一样重新替我牢牢扎好,顽皮地拽了拽边缘的流苏。我比他高半个头,恰好能看见他的发梢,托马斯的头发已经从我刚认识他时的金棕褪色成了暗一些的灰棕,被他自己在观众席上手舞足蹈抓得一团乱,街灯照耀下像某种动物蓬松的皮毛。
托马斯后退两步,再次满意欣赏着我被拜仁围巾裹住的样子:“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家吧,到家记得给我打电话,明天学校见!”他吞咽情绪的适应力一向很好,眼神里朦胧的迷蒙已如晨雾般散去。就像这一趟我们只是好好在安联看了一场球,没发生任何特殊的状况。
首回合他主导,次回合我主导,两次主客场的战果究竟能得出什么结论?脑袋缓过劲来,我们便开始争执不下。托马斯觉得我几乎秒射,他好歹挺住了一小会;但我坚持认为,他有准备而我被偷袭,不能一概而论。为了决出到底谁是更,嗯,坚韧的一方,我们甚至进行了一场公平对决:面对面坐在小屋的地板上互相给对方撸管。那天战况特别诡异,无论我怎么努力,托马斯的阴茎都邪了门似的沉得住气,像根木头一动不动。最后我无计可施,只能相当憋屈地先射在了他手里。直到我们提上裤子,托马斯才坦白:其实他为了确保取胜,事先在厕所里偷偷撸了一管,难怪我使尽浑身解数都榨不出来!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托马斯非常善良地眨眨眼,“我怕你以为是自己早泄。”
我被他气个半死,又没法说什么——还是那句话,你能拿他怎么办呢?这就是最典型的托马斯行为。完事后我俩溜进卫生间清理罪证,托马斯仍旧在为成功骗到我沾沾自喜。我恼羞成怒地闷头使劲搓手,绵密的肥皂泡泡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古怪的问题。
“你和马茨也做过这种事吗,托马茨挑战?”我头脑还没来得及过滤,嘴里的话就像水龙头里的水倾泻而下。
“当然没有啊!”托马斯吃惊地瞪大眼睛,看起来压根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你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我目光游移,似乎突然对他家的浴缸产生了浓厚兴趣,生怕不小心给他提供了思路,只是不知为何,被这家伙算计的恼火无形中悄悄消退了一丁点。
青春期的性探索给我们带来了极大新鲜感,此后一段时间,每周在游戏房看球,我们都会趁中场休息来一发。入冬的德国已然开始飘雪,托马斯的妈妈细心给小屋添置了一条毛绒被。我俩看电视时,就像替补席的球员用它盖住腰部以下。起初我和托马斯会轮流找些拙劣的借口,后来干脆连这个步骤也省略了,我们嘴上聊些有的没的,手却在被子里摆弄对方的老二。一床被褥把里外分割成了两个世界,仿佛藏在布料下蠢动的肢体并不长在我们身上,而是海底深处纠葛缠绕的触手,与地面上的一切没有丝毫联系。 直到某节生理卫生课老师危言耸听地讲,青少年手淫会导致阳痿、早泄、体能退化等一系列严重后果。我条件反射瞥向托马斯,发现他也好巧不巧在偷看我。我们课下干巴巴打趣了两句,都矢口否认自己真的被唬住了,但自那之后,我们干那事的频率诚实地降低了不少。
这不算什么,我用从乡村酒馆听来的桃色故事麻痹自己。内容大致是某地的一些渔民常年出海,为了防止家中女眷寂寞难耐红杏出墙,男人们会主动劝导姑嫂妯娌互相抚慰:她们只是一群亲近的姐妹排遣性欲,没有什么危害性。我想,那我和托马斯也仅仅是两个好朋友找点乐子,并不带任何更深层次的涵义。
以暑假为导火索,这两个月在我的少年时代就像手账本中错排版了一张三级片海报突兀而荒诞,有时我甚至拿不准那究竟真的发生过,还是青春期的臆想汇入了记忆之海。最后我认真去问托马斯,不出所料被他狠狠嘲笑一通,说如果这事是我编的,那我的大脑一定剽窃了他的创意。“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坏了?”那家伙伸出食指在我眼前摇了摇,“我得给你挂个写有姓名和我联系方式的牌子,万一忘记家在哪走丢了,还有途径认领。”
“这就不用了。”我捏住他那根晃动的手指,“怪我们当时离谱到难以置信,如果真的被谁撞见,简直想不出该怎么收场。”
共享一个秘密是拉近距离的最好手段,秘密越见不得光,联盟就越牢固。除了手淫,更潜移默化的改变也在细微之处隐秘地降临。开学后我终于看完了托马斯塞给我的《公主杀手》,顺便又在图书馆借了几本别的侦探小说。其中一本里写到,光凭肢体接触就能看出一对男女是否有过肉体关系,这条理论同样适用于我和托马斯之间的微妙变化——即便那远远谈不上真正的肉体关系。用一个具体的字眼形容,就是我们比以前更“黏”了。
从那会儿起,我触碰他的时候,总会在他身上不必要地多滞留片刻。不是之前那样干脆利落拍一下戳一下,而是像黏黏腻腻的蜗牛拖延着滑下去,仿佛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水渍。他的手也愈发频繁以帮我捻线头、整理衣领、扣领口的扣子或其他什么名义,漫不经心地爬上来。为了保护未来的男性尊严,这周球赛中场时我们没有手淫,托马斯像玩玩具一样来回摆弄我的手,无意识抠着我指甲盖边缘的倒刺,仿佛那倒刺是长在他自己手上似的。
“有点痛。”我出声抗议。
他吐吐舌头把剥到一半的倒刺按了回去,侧身蜷起两条埋在被子里的腿:“快看,戈麦斯在场边换球衣,下半场要换上他了。”
我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镜头边缘高大的球员赤裸上身,古铜色肌肤上赫然印着一圈背心形状的浅色部分:“他夏休去西班牙度假了吗,都十月了,晒痕还这么明显。”
“有的人就是白回来慢,我暑假晒出的印子也还在呢。”托马斯把自己的短裤掀起来,大大咧咧向我展示腿根的晒痕,“为什么我们天天在一起,你就没在乡下把自己晒成斑马?”
“我才不会把裤腿卷的这么靠上。”
我揪了揪他的裤腿,伸出一根手指贴过去,指尖微微下陷,大腿是托马斯身上难得有肉的地方。比起风吹日晒的手和脸,常年覆盖在衣物下的皮肤要细腻许多,流过指腹是一匹柔滑的丝绸。我缓慢描摹着小麦色和白色的分界线,像餐刀划开一块有层次的咖啡牛奶慕斯蛋糕,最后整个手掌都展开平贴上去。托马斯呼吸在发颤,身体却毫不退却, 两双眼睛一同追随着那只手,宛如一只我们都不愿惊飞的鸟儿。我和他,两个独立主权国,个体间的国界线却日益模糊。连最隐私的部位都不是禁区,还有什么不能触摸的其他地方吗。
“哦,我发现了!”他眯起眼观察了一会,随即用一种收获惊喜的梦幻语气指出,“你脖子后面也有一点没消失的印子。”托马斯手指轻盈地降落在我后颈,为了确认色差把衣领稍稍往下拉。索菲亚执意要替我擦汗时也碰过这儿,可托马斯的手比索菲亚更大、更有力、也更饱含情感,像一条慵懒的热带鱼,在发尾与衣领间裸露的一小块皮肤上温柔地徘徊流连。我们给对方手淫时都是直奔主题,而爱抚带来的是另一种全新的感官刺激。我似乎闷哼了一声,又好像只是气息变得更加紊乱。被他抚摸的每一寸皮肤都又酥又软,舒服到难以忍受的程度, 只希望那只手往下、再往下一点,伸进衣领摩挲我的后背,或者比那更深的……
“小伙子们,隔壁刚刚送了新鲜牛奶,我给你们热了一点哦。”
门猝不及防被咣当一声推开,托马斯的妈妈一手提着一只大玻璃杯,里面都装满了冒着白气的热牛奶。
屋内暖气很足,我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心脏和放在他大腿上的手一齐砸向地板,仿佛有一条冷冰冰的蛇从腰部顺着脊柱爬到脑后。托马斯的手依旧贴着我的后颈,此刻却不再那样暧昧地游动了,就像一株茂盛的藤蔓瞬间枯萎凋零。下意识的惊惶毫不留情地证明,我和他内心深处一直清楚,这些所谓的玩笑是不正常、不应该的,只是为了满足与道德感相悖的好奇心和欲望,头脑才将它们打扮成天真无辜的模样。阿姨盯着我们过分靠近的位置思索了两秒,似乎也觉得眼前什么地方有些问题,不太对劲。
“我都没发现,这地方现在也太挤了!以后就直接到客厅看电视吧。”他妈妈放下两个玻璃杯,没能捕捉到那丝异样的气氛,单纯以为我们是房间太小才贴的这么紧,感叹着当初两颗安全带都卡不上的小土豆,不知不觉个头居然快赶上爸爸了。
“不过你们俩感情还真好,”关上门前她轻快地补充了一句,“我还以为这个年纪的小伙子会天天打架呢。”
托马斯的妈妈那时确实没发现任何事,只觉得我们是两只小猴在互相抓虱子。但从现在的角度看,我无比庆幸 她不经意打断了我们的越轨行为。那时的我和托马斯:十四五岁,好奇心旺盛,缺乏分寸,年轻而愚蠢,甚至有过剩的胆量和行动力作为帮凶。如果贸然提前涉足成人世界,很可能误入一个无法挽回的方向。我们像从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春梦中浑身汗湿着惊醒,默契地迅速回到该呆的正常位置上,假装忘掉了农场谷仓、安联厕所、爱抚以及梦里的一切。一直到这时,我们还有机会把这份业已苏醒的悸动强行埋进地里,多年后也干涸成未曾存在的梦。然而,就像两条线注定要互相纠葛,命运又为我们指派了一个新角色,化为石子投入湖水般平静的生活中:
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
Notes:
关于这篇文我突然产生了一个非常地狱的番外构想,正在天人交战要不要实施……如果实施的话,这篇文的下一更就是惊喜no惊吓yes的第一篇番外了(尬笑)
Chapter 15
Notes:
把几件独立成章太拖拉的小事挤在一起又水一章
Chapter Text
托马斯的妈妈觉得游戏房太挤,建议我们改到客厅看电视后,他爸爸便把电视机从山洞里抬了出来,让我们把里面的东西顺便收拾收拾。托马斯转了一圈,只捡出一袋他认为最重要的杂物。临走前他拍了拍厚重的木门,就像安慰一条忠心耿耿的大狗:“只是没有电视了而已,我们以后还会常来玩的。”
但我们心知肚明,我和托马斯不再是需要游戏房的小孩子了,如果连球赛也换地方看,就意味着这间山洞小屋已经完成了在我们成长过程中的使命。我第一次来托马斯家就是在这间小屋子里,看着他徒劳地敲敲打打修电视,最后一起淋着暴雨冲出房间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想起在此发生过的种种美好回忆,我内心难免有一丝惆怅,宛如作别一个孩提时代的老朋友。
“看这个,你送给我的第一件圣诞礼物。”托马斯在袋子里翻找片刻,像举起真正的大力神杯一样高高举起那座大力神杯木雕,上面被他如约涂上了红黄黑的颜色,干涸的颜料粉尘簌簌抖落。我把它捧在手里重新打量,木截面已经在时光打磨下由粗粝变得圆润。那年圣诞夜我在盖尔森基兴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明明觉得自己做的不错,现在却怎么看都歪歪扭扭很可笑。
“我做这个的时候,手上被戳了好几个口子。”
“你都没告诉过我。”托马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
“那样显得很逊嘛。”
“扎到哪里了?”
“大概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摊开两只手掌,任由他指尖沿着我点出的位置在皮肤上轻盈地画圈,好像隔着岁月也要抚平那几个流血的小创口:“我们真是一起做过好多事啊。”
“踢球。”
“打牌。”
“看黄书。”
“还有……那个。”我暗示性地最后往屋里望了一眼,拜仁的海报连绵成一片模糊的红。柔软的被褥卷成一团堆在墙角,似乎依然掩盖着布料下蛰伏的某种悸动。 托马斯报以微笑,恣意摇晃着手里的袋子:“啊,那个确实很好玩,不是吗?”
没错。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只是朋友之间一些“好玩”的事,是多年后我们可能在家庭聚会上笑着讲给孩子们听的事:我比你妈妈还更早验过你爸爸的货哦!其实他小时候……呃,细说不太好,得给他留点面子。木门在我们身后发出砰的一声响,仿佛集装箱被贴上封条,把我们少年时代的一部分,还有那些冬夜隐秘的潮湿与温暖,全部安然地封存在了这间屋子里。
从此以后,我们便改在托马斯家的客厅里看比赛。客厅沙发更宽敞,电视屏幕更大,上厕所和拿零食也更方便;可致命的缺点是他父母总要在客厅进进出出,我们不得不竭尽全力将涌上嘴边的粗鄙之语憋回去。为了观赛时的脏话自由,每到足球之夜,托马斯总会花言巧语试图煽动他们出门散步或者看电影。因此,某个周末叔叔阿姨入夜才匆匆到家,我们还偷偷觉得是个不错的夜晚。
“出什么事了,弄到这么晚?”
托马斯在沙发上扭头望向刚关好房门的双亲,一条胳膊还搭着我肩膀。自从我和托马斯失去作案空间,就再也没有给对方打过飞机。我在家里模仿他的节奏试了两次,却不知为何,怎么都没有他的手那种奇妙的魔力,似乎只要简单地覆盖在上面,就让人那里热的快要爆炸。我不清楚托马斯有没有同样的感受,独自坐在床上,想象着伸进细软毛丛中抚慰自己的那只手属于我。但我们肌肤相贴时,他依旧会不自觉地僵硬一秒,好像我触到了他身体某个隐藏的开关。实际上,我和他现在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手不能伸进衣服里,不能用过于暧昧的方式来回摩挲,可碰一碰,只是简单地碰一碰总可以吧。
“临时去了一趟乡下。还记得吗,暑假在农场给你们烤点心的汉娜姐姐,”托马斯的妈妈压低声音,两个人都一副风尘仆仆的倦容,“她在屋里晕倒了,被送去医院才发现怀了孕。好在没有大碍,但怎么都不肯说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和托马斯用余光偷偷交换了眼神:孩子父亲的身份,我们恐怕有答案……说不定还见证了这个孩子产生的全过程。
“你们两个小男子汉也是,可以谈恋爱,但别乱来把女同学的肚子搞大了。”托马斯的爸爸半是玩笑半是警告,被妻子没好气地剜了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他们俩才多大。”
我如芒在背,能感觉到自己后颈上的鸡皮疙瘩一颗一颗聚拢,不敢再去瞥另一个人。从这个角度看,我们乱来的对象倒没有肚子被搞大的风险:那间粉尘扑鼻的乡间谷仓,藏匿着不止一个秘密。
我想起在河边扔杂志时的玩笑话,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像个杀人抛尸的逃犯,即使没有人追查我犯下的罪过,无心的只言片语也足以使心脏陡然一惊。我的共犯托马斯在沙发上翻了个个,仿佛坐了很久的姿势突然让他不舒服似的,挂在我肩上的胳膊绷得跟弓弦一样紧。他明显也开始不自在,于是若无其事岔开了话题:“对了,曼努,给你透露个事,我们班最近要来个转学生。”
“你听谁说的?”
“老师告诉我的,要保密哦。”托马斯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她说会安排新同学坐我同桌,让我帮他融入一下。”
托马斯性格开朗,朋友众多,又是土生土长的慕尼黑本地人,他接待新同学是很合适的安排。可惜,这份情报的独家性并没有维持太久。不出两三天,小道就在校园传的沸沸扬扬:班里要转入一个多特蒙德的男生——和马茨一样,我们年级怎么老从多特蒙德来人。学期中插班的学生多半有些特殊原因,这让人延迟想起,我三年前也是学期中转到慕尼黑,我随口问了问托马斯,那会儿的学生们也有议论我吗?他打着哈哈说没什么特别的,一个适合给校队当守门员的家伙吧。这个说法与当时大部分人对待我的态度严重不符,托马斯一定把恶意的部分过滤掉了。其实我听了也不会生气,只是淡淡地好奇,会喜欢我的人自然会改观,而本来就不会喜欢我的,没必要在乎他们的看法。
不过,有关这名神秘的转校生,我还掌握着一个其他人没有的信息:老师特地拜托托马斯帮助这个人融入。什么样的学生需要特地安排人照应呢?他的特殊之处,也逐渐在口耳相传中有了不少风声。有说他被逮到和别的男学生在空教室接吻,父母想要拆散他们;有说他受到了歧视,临走前抨击同性恋在多特蒙德不配拿奖学金(多特蒙德的中学矢口否认有这事);还有说他是为另一个男生争风吃醋把人打伤了……众说纷纭,但所有版本都包含着一个共同要素:他是同性恋。
学校平时的趣事并不多,学生们揪着这个话题翻来覆去八卦,几乎要像口香糖一样嚼到没了味。罗伯特终于在万众瞩目中到来时,慕尼黑已经褪下了纷繁的圣诞装饰,挂上新一年的日历。几十双眼睛眼巴巴盯着老师身边的陌生男孩,视线像舞台聚光灯怀疑地扫来扫去:有点平淡——甚至失望。罗伯特并不像电视里那种很夸张的男同性恋,奇装异服翘兰花指,或者蓄有标志性的圆寸和络腮胡。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男中学生,身穿和大家一样的红色校服,理着符合校规的短发,当然更没有化妆,温吞甚至有点腼腆地在黑板上写出自己的名字。罗伯特,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
“好,罗伯特,你就坐那个空位,托马斯旁边吧。”班主任朝托马斯扬起下巴,他立即积极地举手示意,将身边的空桌子拍得啪啪响,“午餐时间我就带你到处逛逛。一个忠告,别点食堂任何带牛肉的菜,咬起来比树皮还柴。”教室里哄笑一片,一旁的老师也偷偷松了一口气:没当堂惹出什么乱子来,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午饭后我串到了菲利普他们班的教室,今天并没有哗啦哗啦的纸牌声:托马斯去给罗伯特当导游了,巴斯蒂又一向对羊头牌没太大兴趣,光凭三个牌搭子凑不齐。我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最聒噪的家伙不在,连闲聊的娱乐性都大打折扣。
“你们班新来的那个——”一个女生神秘兮兮地向我打听,话没说完,但想也知道她后半句打算问什么。
“我怎么知道,他脸上又没写。”
“不管是不是,还是别贸然出柜比较好。”菲利普冷峻地说,“这是保护自己。”
我不清楚托马斯带罗伯特逛了学校什么值得参观的地方,直到下午快上课他才兴高采烈地加入了我们,随之而来是不少转学生的第一手情报——当然不包括罗伯特是不是同性恋以及版本繁多的传言,我怀疑老师早在嘱托他时就将实情告诉了托马斯,但他绝对不会讲给大家听。
“罗伯特也会踢足球,他踢中锋,在多特蒙德那边的校队甚至是首发!我还在发愁,曼朱中学毕业后谁能补上他的空缺呢。”托马斯手舞足蹈地说。
“真不错,”菲利普赞许地点点头,“今晚放学我们就可以试试看了。”我看向菲利普和巴斯蒂,两个人都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个新成员。一种奇怪的滋味像水中柠檬片散发的酸味在我心底悄然蔓延:从小在一起玩球的是他们三个,我来到慕尼黑之前,他们也肯定有过其他守门员。万一我哪天离开这里,托马斯也会如此顺畅地迎接能替代我的下一个人吗?
“怎么了,曼努?”托马斯发现我一脸没在听的样子,趁机把手伸进我口袋顺走一颗巧克力球。
没什么。我搪塞道,这听起来也太幼稚了,踢足球总不能不要守门员。好吧,当年我没有插进托马斯的班级,至少他不是受老师安排照顾我的。
Chapter 16
Chapter Text
“罗伯特,实验室往这边!”
化学老师正在另一栋教学楼里等着,这堂课我们有实验要做。涌向实验室的学生们像羊群慢吞吞散步打闹,隔着拐角都能听见托马斯牧羊犬般咋咋呼呼的大嗓门。我把教科书卷成筒,百无聊赖地在手中轻轻敲击。拜托,罗伯特是个外国人,又不是外星人,他不知道跟着大部队走吗。
当球场上枯黄的草皮重新萌发出绿意时,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已经与我们一起生活了一个多月。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他效率颇高地实现了打架梅开二度,一次是有人叫他死基佬;另一次,哦,另一次是训练时跟马茨扭打成了一团——这回倒和性取向没关系,是因为罗伯特非要花时间把鞋带系成蝴蝶结,导致他们防守不及丢了球。两次我都没有目睹第一现场,只来得及看见托马斯把罗伯特从老师办公室捞出来,边走边侧着身絮絮叨叨。罗伯特基本不还嘴,肢体语言倒也没有很烦躁,只是时不时点头表示自己在听,看起来倒不像个难搞的刺头。可当他挥出拳头的瞬间,脸上又是怎样一副神情呢?
罗伯特刚来那会儿,托马斯几乎将自己和他打包在了一起,我们便经常三个人一块活动。足球队爱说三道四的家伙并不多,罗伯特是我们急需的优秀的中锋,这对大家来说足够了。他在更衣室时,某一两个人换衣服的手脚可能比往常微妙地更快一些,但事情基本仅限于此。对我个人而言,罗伯特身上并没有我很讨厌的地方,球场上我们分属一头一尾,有时一场比赛下来没看清几次对方的影子,要吵架都找不到多少冲突点。可不知为何,每当我看见他——更准确地说,是他和托马斯同行的时候,某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却像夏夜的小虫子,在黑暗中到处散发着烦人的嗡嗡声,打开灯又无影无踪,明明近在咫尺,伸手一抓却只有空气。
在加油站前和托马斯相拥的那一晚我以为自己已经成长了,不会再为“谁是不是有了其他朋友”这种孩子气的问题斤斤计较。可是,如果罗伯特真是同性恋……情况貌似又变得不太一样了。我是暗地里在讨厌同性恋吗?我百分百不愿这么认为,从小到大我接受的教育一直是对性少数群体友善。但与此同时我又无法否认,自己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其实认真在介意这件事。就像一根细小的鱼刺扎在喉管里,不影响健康,却总归令人不太舒服。我想,如果他是和别人走得近,一切都没有问题。我只是出于朋友的私心,不想让托马斯有一丝一毫卷入麻烦的风险。
然而事与愿违,当你暗暗不希望某件事发生时,它反而来的比钟表还准时。罗伯特有着机器一样恐怖的进球效率,度过短暂的磨合期后,他与托马斯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所有人对此都欢欣鼓舞,没过多久便给他们取上了“LewanGOALski”和“thomASSIST”的成对绰号。托马斯倒也管我叫schnapper,可怎么看都和他们不属于同一系列。我绑好护腿板听他们互相用外号打趣,在脑海中用一支铅笔把这三个词一笔一划写下来,不停地删改涂画,却又竭力装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架势,随意地晃荡到球门边进行一些拉伸,即使其他人都聚集在中圈准备开球,压根没人会注意到我。
足球不是十个球员外加一个守门员,而是十一个人的游戏,只是其中一个允许用手罢了。可当所有队友都在前场奋力拼抢、拥抱庆祝,唯独你站在几十码外的门线上冷眼旁观,难免会觉得自己稍显孤单——这也是我最初没打算当守门员的缘由之一。我想,我也不是不能跟托马斯连线,照着我给米洛哥哥送助攻的那次就行。我视线锁定他的位置,大脚把球开到半场,目送着足球在空中逐渐微缩成一枚小小的弹珠。托马斯心领神会地迅速启动,脚步掠过初春斑驳的草地,仿佛在追逐天际坠落的彗星,可惜刚一触到球立刻被两人左右包夹,勉强出脚射偏了。
“抱歉抱歉,传的很漂亮!”托马斯隔着一整个球场向我大嚷。我远远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不用在意。
这种细微的芥蒂宛如滴水,尽管每次只有一滴,日积月累也终究有漫出来的那天。我们中学的校庆设在六月,今年的统一主题是戏剧,班主任纠结再三,最终敲定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剧目,一个传统到无趣的选择,倒是很符合她生怕出乱子的作风。她把统筹的任务交给了托马斯,却只让我卖点力气搬一下道具。其实分配给我的班务我都有认真做,但对于没兴趣的东西我往往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这似乎令她有些望而生畏,很少将麻烦事塞到我手里。托马斯那种嘻嘻哈哈、总显得热情高涨的家伙则更容易被使唤——虽然结果上没有太大区别,安排给托马斯的工作我肯定会一起做的。光论五官轮廓,他其实比我长得更有攻击性,只是托马斯很少有超过三秒不笑不做怪相的时候。
想组织一场舞台剧,第一件事当然是选角。姑娘们报名很踊跃,迫不及待跑到话剧社预约漂亮的戏服裙子。可与此同时,男演员的招募却陷入了困难。这个年纪的男生个个像脱缰野马,冗长的剧本看都没耐性看完,更别提背下来。托马斯像推销员拿着班级花名册到处拉人,我也尽量替他问了不少,好不容易配角凑的七七八八,最重要的男主演却仍然空缺,海量的台词使每个人都逃之夭夭。我们被回绝一次便用笔划掉一个名字,名单三天就被划得密密麻麻。第四天放学时我翻阅着一本体育杂志,等待他在走廊上循循善诱游说某个男生,人型电台播到教室里的学生都快走光了,最后却依旧没有得逞。
“如果马茨还和我们同班就好了,他肯定乐意。”托马斯一屁股坐在座位上,郁闷地仰头大口喝水,仿佛唾沫星子都说干了。
马茨又高又帅,平时还喜欢读书,各种文字游戏经常把女同学逗的乐不可支,确实是男主角的理想人选。然而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人在隔壁班。我看到托马斯难得蔫蔫地趴在课桌上,一不小心甚至有点想逗他,用笔尖像啄木鸟一样戳弄他头顶的一撮乱发,“实在抓不到人,你可以自己演嘛。”
“我提议过,被其他人全票否决了,说和我对悲情戏没人能忍住不笑场。”
我在脑内搭了个小剧场,想象着托马斯像个橱窗模特被庄重打扮,多愁善感地哀叹朱丽叶你为什么是朱丽叶,不由觉得大家的担心很有道理。托马斯自暴自弃地翻了个身,忽然又像找到了什么灵感,满怀希望冒出一颗毛蓬蓬的头来,“曼努,你感觉罗伯特会想演吗?”
“罗伯特?”我纳闷地重复了一遍,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人选。
“嗯,我想他其实不像表面上那么内向,上回艺术节,他在台下还悄悄跟着舞团一起跳舞呢。”托马斯托着腮若有所思,好像已经在筹划如何与罗伯特合作,“德语不是他的母语,不过没关系,我们只节选一段,再让负责剧本的同学把台词修改的简单点。”
在此之前,我一秒都没考虑过自己要在舞台上扮演某个角色。可托马斯既然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困难,急需某个人的帮助,却为什么没有直接想到我呢?这使得我胸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在灼烧,好像沿着动脉一路烧起来点燃心脏。我转了转眼珠,啪地盖上笔帽,将钢笔叮当一声扔进金属文具盒里,“你应该先问问我的。”
当我反应过来自己说出了什么时,一切都太迟了。
“我一直以为你对这种事没兴趣!”托马斯难以置信地大叫一声,像惊喜的狗狗直扑上来,两只前爪捧住我的脸,非常扎实地亲了一大口,好像我刚在点球大战中英勇地扑出了一粒点球,动静之响亮仿佛产生了回声,“说定了,我请你喝饮料!”
我是真的对这种事没兴趣,我在心里叫苦不迭,恨不得给自己两拳。虽然校庆离现在还远得很,我可以晚些再伤脑筋,但肉眼可见海量的课余时间都要泡汤了。托马斯像过节一样兴高采烈,非要把《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原著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给我看着。我一个人先溜到了球场,满脑子还是愚蠢的舞台剧,心不在焉地捅了半天才发现两只球鞋穿反了。意识到这一点我恼羞成怒地啧了一声,暗中庆幸更衣室此刻只有我一个人。然而,正当我把穿错的鞋从脚上踢下来,下一秒便听见房门清脆的咔嗒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罗伯特。
“托马斯说,你要演舞台剧?”他语气淡淡的,明显并没有很感兴趣,只是礼节性地随口找句话说。听起来托马斯人也到了,只是还在外面跟大家聊个没完。
“嗯。”我没好气地点点头,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无来由的迁怒。如果不是托马斯想要找罗伯特求助,我不至于头脑发热揽下这么大个麻烦。我牙齿啃咬着颊内的软肉,理智上清楚接下来的话不该说出口,却实在无法制止这份喷涌而出的冲动。经历一切后暮然回首,此事的必然性反而变得更明晰了:或早或迟我都注定会问出这个问题,就像拦不住一座已然苏醒的火山。
“罗伯特,其实我一直想知道,”我抬起头直直注视着他,身躯紧绷像上满了发条,“你真的是同性恋吗?”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罗伯特并没有动手,甚至没有流露出怒意。他用那双下垂的蓝眼睛探究地观察着我,嘴角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原来你也是。”
Chapter 17
Notes:
这章本来打算好好写,结果因为搅成了一团回旋体废话文学浆糊……算了感觉我改不好了发了吧
Chapter Text
在短短的一瞬间,我以为耳朵一定欺骗了我,或许是罗伯特作为外国人的口误,他想说的不是同性恋,而是其他什么发音类似的词(尽管他的德语实际上相当流利)。我跟被钉住了似的站在原地,直到罗伯特把那句话更完整、更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你也是同性恋。”
“你在说什么呢。”我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很坦然,大脑却突然变成了万圣节的空心南瓜灯:只有表皮镂刻着微笑,里面则是一片空白,仿佛内瓤全部被掏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你要聊这个,我当然也有话说。至于对不对,你自己明白。”罗伯特以一种锐利的眼神探查着我的反应,明明是我开启了这个话题,局势反而一下子被逆转。我们犹如两头厮打前的野兽死死盯住对方,更衣室的空气凝重的快要冻住,直到房门砰的一声再次被重重推开。
“曼努,我帮你把书借到了!”
托马斯像匹小马驹兴高采烈地闯进来,将怀里的厚书不由分说塞进我搁在椅子上的书包里。然而,当他重新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罗伯特,满脸笑容瞬间跟变魔术般消失了大半,仿佛闻到了空气中浓重的火药味,他灵敏的嗅觉从不仅仅体现在球场上:“怎么了?”
“没什么。”
“你问他。”
我和罗伯特同时开口,不由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我们俩截然不同的反应明显使托马斯更严肃了几分。他抿了抿嘴唇,眉间微微皱起一个峰,目光问询地游弋到罗伯特脸上。
“曼努很想和我讨论……一些有趣的私人问题。”“私人”这个词被他刻意加了重音。罗伯特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结合他的不同寻常之处,想暗示的意思无疑呼之欲出。
“曼努,你说什么了?”托马斯将眼珠转向我,双眼稍显怀疑地眯起来。那表情存续的时间可能只有一秒,但当你的精神处于某种敏感状态时,每一根神经末梢的触角都会无限放大,明明是一颗细小的砂砾,痛起来却会尖叫着胀满全身:托马斯是我的朋友,怎么可以站在他那边!万一他再说一次——毫无根据地说——我是同性恋,托马斯也会相信吗?我一把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撂下他们两人推门而去,仿佛一只沸腾的焖锅忽然被掀开了锅盖,种种积压已久的情绪全部跟着蒸汽喷涌而出。更衣室外其他几个人疑惑地看过来,嘴巴像金鱼一张一合说着什么,我只是大步流星往前走,耳朵里一个字也没听清,直到跨上自行车踩动踏板,血液依然在鼓膜中震耳欲聋地突突跳动。
“今天回家这么早,没有训练吗?”妈妈在厨房听见我关门的声响,用略有意外的语气随口问道。我球衣还套在身上,只得含混地应了两声,溜进卧室匆匆把衣服换回来。门将服总是花花绿绿的荧光色,我方才在路上八成像条特别惹眼的大青虫。我郁闷地晃晃脑袋,仿佛能甩出这段糟糕的记忆,打开书包想找些东西放松,托马斯替我借来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却令人尴尬地映入眼帘。
我究竟在愤怒什么,又在逃避什么;我离开之后,托马斯和罗伯特又会怎么说呢?我漫无目的翻动着书页。一排排印刷铅字水一样从视网膜上流过,没法在头脑中留下任何痕迹,直到屋外传来一声无比熟悉的大喊:
“曼努,你球鞋忘拿了!”
是我差点穿反、遗落在更衣室地板上的那双球鞋。平日我们总支棱着耳朵盼望对方突然出现在家门口,可眼下托马斯·穆勒简直是我全世界最不想见到的人。我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刚想装作不在,妈妈早已手快打开了沉重的防盗门。这让我只得迅速回身,砰的一声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假使现在地板上突然冒出一个洞,我会不假思索地跳进去,哪怕它通向地球另一端巴西的热带雨林。然而此时此刻,我并没有任何逃脱的途径,只能听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愈发迫近,最终在门前戛然而止。
“曼努?”
我把书无声地收起来,牙齿咬着舌尖一言不发。妈妈终于发觉情况不太对,远远训斥我怎么不让人家进去,此后却没再多说,托马斯必定向她示意了什么。我的小伙伴径自推了推门,又转了转门把手,当然毫无用处。我房间门的钥匙全部放在书桌抽屉里,倘若从屋内反锁,外面人是没法打开的。我谛听着那些尝试性的动静,仿佛置身于孩提时代秘密基地的电视机中,被托马斯徒劳而执着地敲敲打打。想起那时他额角的汗珠,我几乎要觉得有些抱歉,却忽然听见一声机敏的脆响。
“开门,我看见你袜子上的破洞了。”
我视线循着声音下移,凭空出现的空隙里露出一角皮肤和发梢。由于搬家比较突然,我们在慕尼黑的买的是一栋现成的二手房,之前的房主饲有一条小型犬,好几扇房门下部都专门安装了供宠物用的小门。我们家没有养宠物,久而久之基本遗忘了小门的存在,更没有想起要锁上它。托马斯估计是整个人趴在了木地板上,探头用鼻尖咔哒一声顶开了小门。
“不要。”我闷闷地说,折起两条腿一头栽倒在床上,把身体塞进一个托马斯窥探不到的墙角里。
“嗯……既然这样,”那半只鼻子缩回门外,窸窸窣窣的摸索声后又换成一条胳膊重新伸进来,手里攥着一瓶绿莹莹的苹果味汽水:“schnappi,快过来,这儿有好喝的!”
我是什么动物吗。我在心里忍不住嘀咕,仍旧像只乌龟缩在壳里。托马斯则像条滚筒洗衣机里的翻车鱼,索性躺在我房门外的地板上耍赖似的滚来滚去,嘴里播报着任何我一贯感兴趣的话题。他的笑话往常总能让我开心,但此时仿佛洒进沙漠的一捧水解决不了问题。我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门框里的胳膊宛若一根随风摇曳的小树枝,连带瓶中的汽水也被摇出一层绵密的白色气泡。如果我们生活在童话书里,此刻我会打开门,用力抓住那只手腕,把他像拉进房间一样拽入我无比繁杂的心灵迷宫中。托马斯比我聪明,一定能解开绑架我思绪的毛线团,让一切恢复往常的样子。
可现实从来没有故事那么容易。我不想被托马斯可能开启的任何话题审视剖析,只好假装自己是一块不会说话不会动的石头,任由他语速越来越慢,直到唯一能看见的那只手也蔫蔫地不动了。
“schnapper,”托马斯松开手里的汽水瓶子撂在地上,听起来终于开始有点气馁,“你不理我了?”
“……”
我破罐子破摔地抹了一把脸,脚尖重新顺着床沿滑下来,蹑手蹑脚踱到门背后,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他透明的指甲盖,力道不比一只停在花蕊中的蝴蝶重多少。然而,才刚触碰到他皮肤的一刹那,那根垂下去的胳膊忽然又跟活过来似的,像捕鼠夹瞬间把我逮住了。
“就知道用吃的能把你钓出来。”托马斯狡黠地说,一下子又变得精神抖擞。我猜他刚刚有点表演成分,但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一旦托马斯表现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怎么可能是因为吃的啊。”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作势要把指头抽出去,他的手却像螃蟹钳牢牢夹住不松开。于是我们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跟两个小学生似的直接坐在地上,手和手穿过为狗狗打通的小洞拧在一起。托马斯在男生中属于高个子,但毕竟比我矮上一截,体格还瘦的要命。那根芦苇似的手臂里居然蕴藏着这么大力量,我注视着他发白的指节,甚至可以说有些惊讶了。
“好啦好啦,饮料是我答应你的。”托马斯笑嘻嘻地说,隔着门我看不见他的脸,但完全能想象他此时的表情。每当他这么笑的时候,总会露出那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还在生气吗?”
“我没有。”我毫无可信度地小声咕哝。头脑终于冷静下来,脸上反而烫得能煎蛋,仿佛刚刚大脑中过热的血液全都涌向了脸颊,几乎可以说有点羞愤难当。即便平时总在打打闹闹,我心里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年纪大一点,有义务表现得像个哥哥,而不是中了邪似的整出今天这摊乱子:我莫名其妙要演舞台剧、莫名其妙去招惹罗伯特,罗伯特莫名其妙非说我是同性恋,最后我还莫名其妙一赌气走了。理智劝导我,这件事完全是我没道理;但不知为何,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却唆使着我偏偏不想讲道理。
“罗伯特都跟我说了,”托马斯顿了顿,“他告诉我,他向你承认了自己是同性恋。”
听起来罗伯特至少没说更奇怪的话,这让我总算暂时松了口气。在托马斯停顿的瞬间,我的心脏几近停止了跳动。只得庆幸我们之间至少还有一道屏障,不必将自己赤身露体般暴露在他眼前。
“说真的,你不应该问他这个。”他以一种十分诚恳的语气接着讲,听起来并不是要责怪我——我后知后觉意识到,其实我很怕托马斯生我的气。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安抚性地刮了一下,擦过左手手背与无名指连接的关节处,一线隐秘的凹槽截断了皮肤的平滑走势,那是他在谷仓里咬出的疤痕。“但罗伯特说,告诉你是他自己的决定。罗伯特不爱和别人谈这个,我想他肯定很信任你。”
他不是因为信任我,而是将我视为了同类。想到这儿,我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感谢横亘的这扇门,托马斯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只是转而告诉我我走后缺个守门员,其他人干脆也提前解散了。守门员一直是这样,只有你不在时才会突然变得重要。我们贴在门两侧稍微聊了些闲话,直到客厅座钟不识时务地响起,托马斯才惊呼自己该回家了。
“还是不开门?”
“不开。”
好吧,随你便。托马斯波澜不惊地说,最后在我手心捏了一把,胳膊便像条泥鳅滑溜溜地钻了出去,“那就明天学校见。”
我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还是不愿现在就跟托马斯面对面。可他真的这么轻易就走开,又让人心情有些微妙。我竭力压低身体,学他的样子胸口贴在地板上,指尖悄悄把小门顶开一条缝往外瞄,却猝不及防撞上了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笑容。那张熟悉的面孔颠倒着嵌在门框里,金棕色短发在重力作用下垂向地面。原来这家伙是原地踏步后偷偷躲在了门边上,为了不让我提前发现,他的四肢一定扭的很滑稽。
“你说你走了。”
“你也说你不开门。”
“我确实没有开门,”我振振有词地反驳,“这只是个宠物门。”
“你就嘴硬吧,这次是真的明天见,拜拜咯!”托马斯调皮地朝我眨了眨眼,上下睫毛摩擦出明快的火花。明明在室内,他的眼瞳也像沐浴在阳光下那么亮,虹膜上镀着一层梦一样美丽的蓝绿色。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托马斯时,那双眼睛穿过雾霾般的粉尘如同星辰般闪耀。它们似乎有一种奇异的能力,可以攫取空间里所有的光线与色彩,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确信我真的没再生气,托马斯终于放下心来,步履轻快地去向我妈妈道别,婉拒了晚饭的邀请。在托马斯看来,我顶多是一时上头,罗伯特本人也不介意,充其量算一点同学间的小插曲,用不了几天就能恢复,如初。然而,对我来说,一切才刚拉开序幕。
直到托马斯的声音完全消散,我也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倚靠在硬邦邦的木门上,仿佛他的眼睛是两发45口径的子弹直接将我射穿。如果法医决定解剖这具尸体,他们会惊讶地发现,一蓝一绿的两枚子弹没有沾染一丝血迹,宛如一对闪闪发光的宝石,郑重地镶在我心脏中央。
……我不得不认真思考罗伯特的话了。
Chapter 18
Notes:
非常敷衍没什么剧情的过渡,新写的一章永远是最嗯……的一章,但这篇太久没更了不好意思再磨蹭
Chapter Text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我像个坏掉的机器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仿佛被那两枚子弹击毁了智能核心,仅仅依照固有程序机械地运行。直到夜深人静仰躺在床上,电子表荧光屏显示凌晨三点,我才发现自己没能产生丝毫困意。罗伯特吐出的每个音节都变成蜜蜂飞进我耳朵,困在大脑沟回中嗡嗡乱撞。我将脸用力埋进枕头,试图用这种方式把它们活活闷死。可事与愿违,那声音反而在我脑内产生了火上浇油耳鸣般的回响:原来你也是,你也是同性恋。
我交往过女孩,对着色情杂志也能起反应,所以我是直男,而托马斯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义正词严地阻止自己乱想,手掌按在砰砰直跳的心脏上方,盼望这样就能迫使它冷静下来。可是我的手,我最信任的部位居然在颤抖,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声音在我脑内窃窃私语:托马斯能接受罗伯特那样男同性恋的朋友,不代表他能接受一个经常同床共枕、把手伸进自己内裤的朋友是男同性恋。如果,如果罗伯特是对的,我该如何证明,自己在谷仓里让他脱掉裤子,在体育场把他带到厕所隔间时,只是想跟朋友找点乐子,而不是处心积虑的……引诱和欺骗。他要怎么看待那些阳光下的秘密,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待我?托马斯蹲在河边洗手的样子、大腿根处的晒痕和游戏房蠕动的毛毯,像散落的电影帧在我脑海中剧烈晃动,每一个镜头的色彩都毁灭性地暗下来。我空洞地大睁着眼,五脏六腑被一股阴森森的寒气全部冻成了冰。从小门塞进来的汽水被我放在床头柜上,细小的气泡漂浮其间,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魔法般透光的灰绿色,仿佛他那只灰绿色的右眼正融于其中窥探着我。这种假想使我头皮发麻,坐起身想要将它一饮而尽。都怪托马斯摇晃了好一阵,瓶盖拧开的瞬间,过量的泡沫一股脑从瓶中溢出,在手心留下一片暧昧不明的黏腻感。
罗伯特搞错了。我对着空空如也的玻璃汽水瓶低语,似乎希望托马斯像灯神一样从里面钻出来表示赞同,回答我的却只有肠胃中碳酸气体不怀好意的咕哝声。
多数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磊落的人,无论踢碎的花瓶还是考砸的试卷都会坦率交代,并没有太多掩盖秘密的经历。因而我从未想过,守住一个秘密会比守住一座球门困难这么多。倘若是一颗皮球,你用手捉住,用脚踢飞或是用头顶出,就能将它干脆利落地拒之门外。然而,一个秘密却是一只有生命的、躁动不安的活物。即便我逼迫自己忙的像个陀螺周旋于学习、体育和舞台剧,企图用这些将头脑填满,它却依旧沿着训练与排练的缝隙无孔不入。每一天它藏在影子里阴魂不散纠缠,从掀起一角的窗帘钻进来,蜷缩在教室的角落蠢蠢欲动。日复一日它在恐惧的滋养中不断长大,像我眼眶下淡青色的阴影愈来愈难以隐藏。
“诺伊尔先生,这道题你的答案是?”
我从心不在焉中惊醒,一脸茫然看向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粉笔字符。正如我不怎么喜欢数学,数学老师也不怎么喜欢我。我们班的数学老师是个严厉的秃顶中年男人,一旦你答错问题,他就会斜着眼睛从眼角看你,好像你是一头听不懂人话的野生动物。
我连题目都不知道是哪一道,只得瞟向坐在我前面几排的托马斯。我的外援收到求救信号,心领神会在桌子底下打手势,用口型龇牙咧嘴地冲我示意:“选A!”
“A。”我鹦鹉学舌地回答。
“错!”老师在黑板上地重重一敲,心满意足我——严格来说是托马斯——掉进了他精心设计的陷阱,“这就是这类题目最容易出错的地方,大家都把笔记做好。”他在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中扶了扶眼镜,用一种无药可救的表情瞧着我,“熬夜看剧本?至少也熬夜补补课吧。”
诚实地说,我对学业一向没太大兴趣,仅仅为了避免麻烦才尽量低空飞过及格线。而如果你不想学习,那你肯定不可能取得成功,在哪一行都是如此。我耐着性子受了一通批评,翻开笔记本草草记下两笔,马马虎虎将后面的授课内容听进去大概四分之一。直到下课铃响起,我才终于得以打了个哈欠,看见托马斯从自己的位置上一路小跑凑过来。
“抱歉抱歉,我搞错了。”他大呼小叫挤到我座位上,屁股放肆地占掉了半张椅子。托马斯成绩比我要好,但数学同样是他不擅长的科目——世界上究竟什么人才会擅长数学啊。
“不过你最近确实老无精打采的,在担心舞台剧?”托马斯关切地问,指腹贴在我醒目的黑眼圈上揉了揉。数学老师都能看出的事,托马斯一定察觉的更早,“放松点儿,就当玩一场过家家——虽然如果你少忘几次词,克劳迪娅大概会更高兴一些。”克劳迪娅是扮演朱丽叶的女同学,一个留长长卷发的漂亮姑娘,除了会因为我忘词发脾气,她为人还算不错。可自打我们变成了罗密欧和朱丽叶,就总有同学不嫌腻味地起哄,眉飞色舞地怂恿我犯些有戏剧性的错,比如在借位接吻时故意不小心真的亲(“挨两耳光也算占了个大便宜!”)。我一开始会泼他们冷水,后来索性当没听见:我又不是流氓,况且人家有男朋友的。
我没有担心,只是有点累。我很勉强地朝托马斯笑笑,笑声听起来很生硬,活像座位突然被抽出时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噪音。托马斯半信半疑地往我这边挤了挤,脑袋搁在课桌上偏头看过来,领口露出一小片结构精巧的锁骨:“今天是周五,下午没有课,要不要去打网球?”
对网球更感兴趣的其实是我,很明显,我的好朋友在试图让我振奋起来。入春之后大家的衣物随着蓓蕾一同层层打开,多数人身上只剩校服外套和一件内衬。托马斯相对标准身材来说实在太瘦,均码的校服挂在他身上四面漏风,我几乎能透过领口看见他轻微起伏的胸廓和肋骨下浅浅的阴影。当你与某人朝夕共处时,你很少会察觉其外貌上的细微变化。这种感觉很怪异,宛如你从小抱着睡觉的玩具熊,一夜之间长成了别的什么陌生而危险的东西。我喉结上下滚了滚,不动声色地移动身躯,悄然离他远了些。
“那就去逛音像店?听说前两天进了些新唱片。”托马斯不肯善罢甘休,像抱团取暖的小动物接着向我身旁挤了挤。
我再次摇摇头,努力又朝边上挪了几寸,半个身子已经岌岌可危地悬在座椅外面。
他的手沿着身侧滑下去,手指和我搁在膝盖上的手缠绕在一起。我能看见托马斯若有所思啃咬着颊侧,正构思着更加振奋人心的活动。我们之间一向不存在所谓安全距离,借用托马斯妈妈的说法,关系似乎“好”的过了头。平日只要和他坐在一起,我必定有一条胳膊搭着他肩膀或者黏在他腰上,就像抱着心爱的玩具熊总能给孩子带来慰藉。可自打罗伯特说了那句话——或许其实在更早的时候——事情就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依然是那具熟悉的身体,触感却不再像动物的绒毛温暖而令人安心。它变成了灼热的火焰,点燃某种异样的躁动一路烧向内核。
“既然这样的话……”片刻之后,托马斯似乎找到了灵感,插在我指缝中的手指稍稍收紧,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对了,你想玩‘那个’吗?”
托马斯没有说出任何具体内容,我却顷刻领会了他的所指,简直是共犯间不言自明的暗号。那个瞬间我头脑一片空白,仿佛再次置身于那个夏夜,那间晦暗的乡间谷仓,一切开始误入歧途的第一步:紧绷的裤子挂在膝盖上,托马斯的胳膊从我腰间伸过来,满手都是我射出的精液。
“不要!”
“……也对,那确实不是什么正经事啦。”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此刻是何种表情,但从托马斯的反应上看,应该不是特别轻松愉快的样子。陡然升高的音量把他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只得讪笑着挠挠头缓解尴尬。托马斯不知道,事情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孕育着不纯洁的的嬗变,只是一如既往简单地想哄我开心。这又让我心里忽然很不好受,好像我唆使他伙同我做了坏事,又道貌岸然地独自溜走了。无论生活怎样变化,我首先是不能让托马斯难过的。于是,我主动拉了拉他的衣袖,掌心温柔覆盖在他袖口露出的手背上:
“我想排舞台剧,下午我们再顺一下台词好不好?”
Chapter 19
Notes:
和圣诞毫无关系的更新,写到1/2惊觉明明吸血鬼au接下来的剧情就是圣诞,我这个大聪明干嘛不写吸血鬼!总之没营养的车轱辘戏祝大家圣诞快乐🎄
Chapter Text
“眼神,曼努埃尔,眼神,深情一点。”克劳迪娅双手抱胸,眉毛挑剔地拧紧。
“我很深情。”
“你太用力了,这是威胁点球手的眼神。”托马斯笑嘻嘻地钻出来,剧本煞有介事地卷成喇叭状,“放松,没什么大不了的。万一忘词,就赶紧瞎编两句糊弄过去。”
“不能瞎编,你要从心底理解角色,”克劳迪娅不满地打断,“舞台一开场,你就是罗密欧本人。你得设身处地想着,按照罗密欧的想法和作风,他在这个情况下会怎么说怎么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人。”
“我就是不理解,哪怕这是个很出名的故事。”我非常坦率地说。比起尊敬,我一贯更习惯于表现得诚实,“两个陌生人只是在聚会上对视了一眼,就无可救药陷入了爱河,非要和仇家在一起,最后双双送了命。罗密欧起初爱另一个姑娘爱的赌咒发誓,见到朱丽叶又立马把人家抛到脑后。他和朱丽叶总共才见了几次面来着?真的能说爱上她了吗?他们甚至不太算认识,充其量是鬼迷心窍。”
克劳迪娅显然没想到我竟会这般出言不逊,她瞪大双眼,词穷了好一阵子,才终于以一种略显牵强的语气重新开口:“这不重要,爱情就是没法控制的。想象一下,你偶遇一个完美的梦中情人,却发现她和她全家都是多特蒙德南看台季票的持有者——”
我不会对多特蒙德球迷一见钟情的。我果断地回答。
“托马斯,你听听,他这个思想觉悟要怎么演罗密欧啊!”
“这不一样,这是原则问题。”导演先生在她的尖声控诉中憋着笑:“那拜仁球迷呢?曼努,对拜仁球迷一见钟情总可以吧?”
“他又不讨厌拜仁,”克劳迪娅瞅瞅托马斯又瞅瞅我,十分理所当然地说,“你们俩关系不就挺好的。”
……
我心跳骤然一停,他们两人的吵闹声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倏然变得模糊。当你怀里揣着一样不光彩的赃物时,会觉得所有与你搭话的人都是埋伏在人群里的便衣警察,每句无心之言都是一个巧妙的陷阱。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剧本上,闷着头狠狠排练了一下午,效果姑且中规中矩,除了男女主对手戏克劳迪娅坚称我感情不到位,我想她还是对我的妄加评论有些恼火,托马斯不得不化为一条柔软的毯子介入我们中间。他总能完美融进任何小团体,简直是联系各个类别人群的纽带,即便我已经认识他很久,也仍然会为这不可思议的能力惊叹。
“把这段再来几遍?下周就要第一次彩排了。”解散时我主动提议。即便前因后果很复杂,但既然揽下了这个任务,我就不喜欢把事情搞砸。
托马斯眼珠向外瞄,克劳迪娅的男友正在走廊上百无聊赖地踱步:“克劳迪娅要去约会呢。”他朝门口的男孩努了努嘴,“每次他到这儿来,都会把胸膛挺的跟斗鸡一样,非要显得和你差不多高。”
“他想多了,我对克劳迪娅真的没想法。”我无奈地叹气,视线透过窗看见朱丽叶和她真正的男友,胃里滑进了沉甸甸的一块冰。倘若我真的对克劳迪娅,或者对学校里任何一个女孩心怀不轨,事情都会简单的多。可很多时候,命运的未知性都宛如一脚打在球员身上的折射球,总滑向你最不希望看见的方向。
“也不要紧,如果你还想对两遍词,我们可以到公园去。”全世界我最不该有非分之想的人体贴地眨了眨眼,把手中卷成筒的剧本重新展开,“我替你念朱丽叶。”
托马斯所说的公园离学校很近,是个有喷泉、秋千和成片绿荫的可爱的小地方,之前排练到太晚学校锁门的时候,我们就在那儿演过几回。我和托马斯把自行车停在黑色的雕花栏杆外,绕过立着丘比特石像的喷泉,在一副跷跷板的两侧分别坐下。整部剧有十几号角色,很难凑到所有人都有空的时间。因而无论谁不在,托马斯都得临时代班。他半是抱怨半开玩笑地说过,再这样下去,他都能一个人演完整出戏了。
“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嗯……朱丽叶……”
托马斯他们原本研究出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改版剧本,可惜一一被班主任以“有点太乱来”为由否决,只得按部就班回到了原点。这对我来说是个极坏的消息,莎士比亚大段大段的长句即使进行了压缩,也依旧七拐八弯相当不说人话。可当时为了转移对托马斯的注意,我这种不爱读书的人居然把它硬生生全部背了下来。这使得我在后来更加确信,只要我花了功夫想做的事,基本都能做成。对此托马斯的评论是有点儿自恋,但认知是对的。
“朱丽叶就是太阳。”托马斯对着台本提醒我。他比我轻了可能有二十多斤,稳稳坐在跷跷板上翘的一端,就像场景里的朱丽叶一样自上而下看过来,脸庞逆着光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怎么了,schnapper,下午明明挺流利的,”他欠身把手心贴在我脸上,扭着我的脸督促我正视他,“而且你得看着人说话呀。”
“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一句词也想不起来。”
我挫败地敲了敲脑袋,觉得自己像一台频繁卡带的旧录音机。反复的排练折磨后,我已经很少再因为台词的夸张而尴尬。可现在对着托马斯说出来,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回事。仿佛那些肉麻兮兮的情话黏住了我的上下牙,难以启齿。喷泉里的小爱神在我们不远处的头顶,白色眼眸居高临下审视着我,似乎正思忖箭矢该以什么样的角度射穿我的心脏。他大可不必费心,那上面已经有了一对比箭痕更有杀伤力的弹孔。
“别放在心上,大概是太累了,疲劳可是会让脑子转不动的。”托马斯安慰道,“今天就练到这儿吧,不如散散步放松一下心情。”
嗯。我点了点头,把剧本折起来放回书包里:“你上次去吃的印度菜怎么样?”
“害我回家闹了肚子,”他露出一脸龇牙咧嘴的苦相,“实在太辣了。”
玩最新版本的fifa了吗?还没有。数学老师好像看我不顺眼了,他看任何人都不顺眼啦。我们顺着公园的石板路一边兜圈一边东拉西扯,又对这种兴致缺缺的闲聊实际上感到厌倦:并没有任何火花,只是努力不让对话结束,仿佛来回抛接一枚手雷,一旦它掉到地上,就会引发一场不可预知的爆炸。我们将这场危险的游戏小心翼翼维持到傍晚,直到昏暗的天色从四周笼罩而来,连最后一个笑话都从托马斯肚子里倒空的时候,他终于意料之中地深吸一口气,在离我一步远的位置停住了。
“曼努,你有事瞒着我。”
他很笃定地说,这是个陈述句,而并非疑问句。
我拉开校服拉链,保暖长袖的胸口处有一个小小的数字25:“看来你已经发现我偷穿你的训练服了。”
“连我都不能讲吗?”托马斯平时嗓门总是很大,这会儿却罕见地将声音放轻了,好像我鼻尖上停着一只蝴蝶,不愿将它惊飞,“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肯定会站在你这边。”
别说得那么绝对。
我沉默着咬紧牙关,几乎尝到那句话已经呼之欲出地压在舌根下。所有秘密在从嘴里溜出前都有自己的不同味道,这一枚是青柑橘的酸涩味。过路汽车的车灯和他的目光像两束交织的追光灯一齐打在我身上,有一秒钟,我觉得自己仿佛赤条条站在他面前无从遁形,只想将一切都和盘托出:我可能是同性恋,可能还对你有那种想法,你会讨厌我吗?我究竟该怎么做?然而,托马斯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稍稍偏移了视线,注视着暮色在含苞的花枝和空荡荡的秋千上摇曳。
“我想荡秋千,帮我推秋千吧。”
托马斯虽然是个到处播报八卦的电台,但当你真心不想说出口时,他往往不会刨根问底。我看着他跟没事人似的坐到秋千上,不知该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最终只是对着瘦削的后背使劲推了一把。沾满红锈的铁链因受力咿呀作响,托马斯的头发被气流吹起来,像泡沫在霞光下翻涌。在那个瞬间,我从未如此怀念小时候,我还能像抱玩具熊一样天真无邪抱着托马斯一起睡觉的小时候。回忆里的我们像两只玻璃雪花球里嬉戏的小动物,我可以将它从书架上取下来久久观赏,却永远无法再次回到里面去。我想起那瓶闪动着托马斯瞳色的汽水,倘若我真的吞下了那只眼睛,托马斯是不是能通过它从体内看清我的所想?荷尔蒙带来的冲动裹挟在血液中奔向四肢百骸,秋千下一次荡回来的时候我想从背后抱住他,打碎我无害的外壳,撕开他的胸膛把我砰砰直跳的心脏塞进去,好让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小伙伴到底在想些什么。然而,我却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推着,任凭秋千像钟摆一样规律地摆动,直到托马斯在某一个时刻从半空跃下,踩在草地上溅起薄薄一层尘土。
“换班,轮到我来推你了。”
“小孩子才玩秋千,我又不是小孩子。”
“少废话,”托马斯轻轻踹了一脚我的膝盖,迫使我坐上了还带有他体温的木板,“给玩具熊系围巾真是成熟死了。”
“好吧,记得用力点儿。”
“我又不是你的按摩师。”托马斯嘟嘟囔囔地说,按在我背上的手逐渐发力。在将我整个人推向天空前,却还是没忍住又重复了一次,“……等到你愿意讲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无论多难的事,我们总能一起解决的。”
我仰望着日夜交替间粉紫色的天空,身体在托马斯的推动下逐渐开始摇晃。仿佛秋千架变成了一座活动的舞台,从平坦的地面分离开,朝着初现的群星缓缓上升。为什么偏偏是朱丽叶,又为什么偏偏是托马斯——全世界我最不该有邪念的人?这让我几乎都快要理解罗密欧了。不对,对朋友鬼迷心窍要比对仇敌还要糟糕,仇敌只是一片搞砸也不可惜的废墟。而染指重要的朋友,就意味着随时可能打碎自己最珍爱的东西。春夜温软的风在我脸庞上拂过,忽然又唤起了某个我一直拖延的问题:周一放学回家我打开房门,发现电视没有开,爸爸妈妈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好像特地在等我回来似的。这种架势,往往是孕育着一件大事。
难道……他们也嗅出了某些异样之处?想到近期的种种风波,我心脏猛地一沉。
“曼努,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爸爸清了清嗓子,以一种很正式的语气率先开口,内容却完全不是我设想的方向,“爸爸的外调要结束了,你想回盖尔森基兴吗?”
Chapter 20
Notes: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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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回盖尔森基兴?”我难以置信地咀嚼了一遍,“这也太突然了。”
“因为你一放学就往球场跑,从不关心足球以外的事。”爸爸半是玩笑半是责备地说,“我和你妈妈已经做了些准备,如果你也一起,这学期结束刚好可以办转学。”
“要是我不想回去呢?”我不假思索地说。我要留在慕尼黑,这是我诚实的第一反应。
“慕尼黑是大城市,学校也要好的多,”妈妈似乎有些左右为难,“可我和你爸爸都得走,谁来照顾你?”
“我能照顾好自己。”我飞快地反驳。
“我知道你舍不得托马斯,但盖尔森基兴也有许多你以前的朋友,你离开他们的时候还在车上哭呢。”
提到小时候的朋友们,我默然陷入了沉思,个中缘由却和妈妈的本意不尽相同。我和故乡的小伙伴关系不错,其中最亲近的几个现在还偶有联系。但他们和托马斯似乎有本质上的区别。对于阔别已久的老家朋友,我们每年互寄一两张明信片,知道对方平安快乐就心满意足。然而,托马斯对我的意义却远远超过了普通朋友。任何有趣的、烦心的、最不值一提的琐事,我都要马上和他分享;有段时间我弄伤了腿请假在家,他也未尝有一天不带着他讨人喜欢的一箩筐笑话专程来逗我开心。我想天天见到他,想把他揣在口袋里随身带着,想让他像身体的一部分那样,永远属于我生活的一部分。光是想象与他分开,肢体被切除的幻痛便开始肆虐我的感官,我的喜悦、痛苦、成长,甚至还有……青春期的性冲动,都掺着血肉从生活中生生剥离。
我屏住呼吸,忽然不愿继续往下想了,上衣胸口正中那枚小巧的数字25正蠢蠢欲动发着烫。我们在更衣室经常为了逗趣故意拿错衣服,我自认没有刻意挑选,却总是恰好拿到托马斯的,仿佛身体被磁铁不自觉吸引,就像托马斯本人像磁铁不由自主地吸引我一样。
我是不是必须离开他,在那些美好的回忆崩塌之前?
“托马斯,爸爸周一告诉我,我们要准备回盖尔森基兴了,”我坐在秋千上稍稍仰起脸,那对有细微色差的眼珠在震惊中瞪得像两盏小灯泡,和月亮一起浮动在逐渐降临的夜幕中。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最近一直闷闷不乐?”
我含糊地吭了一声,其实并没有明确承认:“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我当然希望啊!”托马斯急切地提高了嗓门,似乎在埋怨我居然会有这种疑问。他怎么可能不希望?在他眼里,我还是他的泰迪熊抱枕,他最好的朋友。秋千还没停稳他就一下子扑过来,像一小块牛皮糖死死黏在我怀里,承载两人份体重的秋千铁链发出格外凄厉的呻吟,“你可以到我家住,爸爸妈妈会很乐意的!”
“算了吧,我晚上还想踏实睡觉呢。”
“我保证一熄灯就把嘴巴闭紧,”托马斯捏紧两指从嘴角一侧滑到另一侧,比划出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嗯……尽量吧。”
“谁信啊。”我笑着拍掉他的手,头埋进他温暖的颈窝,淡淡的洗衣粉香与他身上特有的热乎气一同在衣领间蒸腾,“但如果你希望我不走,那我就不走。”
“一言为定?”托马斯的胳膊还紧紧锁在我腰上,好像我不答应,他今天就不撒手。
“一言为定。”
毫无疑问,我作弊了。我利用了托马斯对我的信任来安抚惴惴不安的内心。是托马斯需要我留下,所以我必须留下。他在我生命中出现的太早,远远早于我真正能够理解爱情。十六岁时我还在自己心窍里迷着路,只将这份悸动看做生理欲望的延伸而努力逃避,就像中学男生发现穿睡裙的亲姐妹让自己下腹紧绷。那时的我尚怀有一丝侥幸心理,希冀这颗心只是不慎陷入了一时的青春期狂热。参照那些迷恋过男老师的女学生,几乎每个都会迎回短暂丧失的理智幡然醒悟,从而回归正轨,继续风平浪静的美好生活。
然而,此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却真真切切让我领教:倘若你情不自禁爱上了一个人,会比咳嗽或者贫穷要难以掩盖的多。
荡秋千那晚的一周之后,折磨我许久的舞台剧终于迎来了首次全妆全流程彩排。尽管观众只有负责文体的老师和其他表演节目的学生们,也终于让人有了登台演出的实感。彩排前一天我们成群结队去礼堂踩场,所有人像一群兴奋的猴子在搭建完毕的舞台上乱窜,化妆间半旧的口红还被托马斯糟蹋了些(偷偷涂在了门把手内侧)。直到放学前,克劳迪娅还特地揪住我再三叮嘱,明天的彩排第一别踩到她裙子,第二别搞错假死的时机。
“——第三,说台词的时候眼睛要看着你。”我熟练地帮她补充,这些内容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还有第四,中午别打牌,”克劳迪娅白了我一眼,“你和托马斯上次一起迟到了足足半小时。”好吧,我们俩确实迟到过一回,沉迷于和菲利普他们打羊头牌不小心忘了点。克劳迪娅牙尖嘴利地再三警告,结果第二天上课铃响,缺席的反而是她自己。我和托马斯挤眉弄眼地对视了一秒,认为自己在迟到事件上取得了小小的胜利。可直到第一节课过半,那个座位却依旧是显眼的一块空缺。
“克劳迪娅到底怎么了?”
“坏消息之一,班主任说她流感请了病假。没有大碍,但彩排肯定参加不了了,还好不是正式演出当天。”托马斯刚从办公室探听归来,便被同学们团团围住,像个新闻发布官愁眉苦脸地说,“坏消息之二:数学老师也在办公室。他说如果我们彩排不成,下午的数学课他刚好可以考试。”
“考试?要考试?”
“隔壁班说这张卷子难得要命!”
克劳迪娅生了病多少能猜到,突如其来的考试则更有冲击性的多。教室里所有的学生——无论要不要参加彩排——都不约而同地齐声哀鸣,垂头丧气,好像被告知了一场既成定局的灾祸。可就在这样的鬼哭狼嚎中,一个与众不同的声音又重新点燃了希望:
“还有托马斯!我们可以让托马斯代演女主角彩排!”
“我?”托马斯大吃一惊,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尖,似乎还需要再确认一次,“我演朱丽叶?”
“你不是说经常陪曼努埃尔对台词,都快把朱丽叶的台词背下来了。”
“只有男女主角对手戏的那几段,其他部分就……”
“你自己告诉我们的,万一忘词,就编两句糊弄过去。”男孩振振有词地说,堂而皇之将自己学业怠惰的责任推脱给舞台剧,“大家为了排练最近都没怎么复习,托马斯,只能靠你啦!”
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七嘴八舌的附和声霎时又活力四射地此起彼伏。托马斯,我们保证不笑你;区区彩排而已,你在台上学马蹬腿都行!大多为了逃避考试,也有的是想怂恿托马斯穿裙子,对于后果不由自己承担的麻烦,人们总是显得相当豪爽。我自信比其他同学都了解托马斯,他乐意扮演团队中活跃气氛的角色,绝不代表他真的没脸没皮——事实上他拥有与我同等程度心高气傲的自尊心。眼下的阵仗着实令人相当不快,我严肃地扫视了一周,直到那些嘈杂声像火苗在低气压下悉数熄灭:“你别听他们瞎起哄,不愿意就算了。”
我转头看向托马斯,话题中心眨了眨眼表示谢意,脸上倒是一副乐在其中的表情:“最该担心不及格的是你吧,你爸爸可是会揍你哦。”
“那是小时候,现在我都十六岁了。”
“可你今年还是考过不及格。放心,我不会让你挨打的。”托马斯窃笑着说,在我皱起眉头前亲热地蹭了蹭我的肩膀,“克劳迪娅的裙子我肯定穿不了,得马上再去借一件才行。”
即使毕业许多年后,这场鸡飞狗跳的彩排也依旧是每一次同学聚会的保留话题。彩排没有录像,有幸亲眼见证的同学只有一小部分。又由于每个人记忆、转述和演绎的偏差,凭空添油加醋出很多更离谱的情节叠加覆盖。这使得那个舞台上穿着裙子的男孩仿佛虚化成了一场任人打扮的梦,以不同的姿态留存于每个人的校园纪念册里。
“托马斯刚刚拿酒去了。曼努埃尔,你说了算,他穿着裙子演朱丽叶的那次,是不是有个什么道具挂在了天花板上,最后用竹竿才捅下来?”
道具挂在天花板上?我在遗忘的河流中努力捕捞那意义非凡的一日,却只想起故事最开篇的一小段:托马斯登台时带了一顶仿佛被轰炸机肆虐过的蓬乱假发,由几个至少比他矮半头的女伴簇拥在中间,身上套着一条与舞台格格不入的红白巴伐利亚连衣裙——这是话剧社里唯一能把他塞进去的裙子。他无疑不适应大腿间没有布料的感觉,两根面条似的细腿走起来歪歪扭扭一点不淑女,反而像个疲于奔命的乡村实习医生。
后面呢?男男女女都竖直了耳朵,撺掇我这个正宗的当事人接着往后讲。
后面我就忘了。
怎么可能?大家不满地嚷嚷,你可是朱丽叶的罗密欧啊。
我十分诚恳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确实一点都不记得。这并非搪塞,那天在舞台上我压根没工夫注意某个道具去了哪儿,某件远比道具重要得多的事完全霸占了我头脑的每个角落。
我真的亲了托马斯。
Notes:
关于为什么(唐突)冒出个走不走,其实是这里有一个剧情分歧点,这篇的下一更应该就是这时候选“走”的支线结局
Chapter 21
Notes:
西半球时间还在情人节吧大概,虽然这章更新并不怎么情人节💤
Chapter Text
时至今日,该从何讲起才好呢?事情的发生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那时我们刚爬到布景匆匆搭出的阳台上,准备进入这部剧最经典的桥段之一。前面的部分已经被我们搞得一塌糊涂,尤其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宴会初见,托马斯不习惯穿裙子,还只练了十分钟舞步,我们俩——据台下的同学说——跳的活像两只被草绳拴在一起的螃蟹。幸亏负责编剧的学生把这儿的亲吻桥段挪到了阳台,否则的话,我实在没法保证在被托马斯狠狠踩了三次脚后,还能挤出一脸深情款款的表情。
然而,阳台才是更加难以预测的地方。
为了给这著名的一幕营造浪漫气氛,我们在场景设计上费了很多脑筋。舞台顶灯由远至近一重重熄灭,最终只剩下我们头顶最大的一盏。托马斯手指钻进我汗津津的掌心,眼瞳在舞台追光里泛着蜜糖般的光泽。我听见自己蕾丝领口里砰砰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一座攻城锤义无反顾撞击着肋骨。这声音吞没了耳返的杂音、台下的窃笑,连吟唱配乐的音响此刻都屏住了呼吸。托马斯在球队有个外号叫胶水,因为球总是莫名其妙落到他脚下,仿佛他体内藏着一块神秘的磁铁。我见识过许多次这种不可思议的吸引力,却头一回成为它的猎物。
该亲了!托马斯向我投以急切的眼神。他以为我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涂了口红的嘴唇稍稍撮起,灯光在睫毛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我接受到他使出浑身解数的提示,忽然想起有人怂恿我占克劳迪娅便宜时的馊主意:趁借位的机会真的亲上去,只用稍稍偏几公分,她来不及躲开的。如果错过,以后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朱丽叶……我可以亲你吗?”
这句词和台本没有一个字对得上,完全是在讲大白话,比起罗密欧的甜言蜜语,更像我自己一拍脑袋说出来的。托马斯见我好歹有了反应,赶紧如释重负地拼命点头,稍稍仰起脸等待我靠近。或许这个再细微不过的举动,恰恰成为了卷起暴风雨的最后一只蝴蝶:托马斯想让我亲他,所以我为什么不做呢?于是,我双手握住他的手腕,从善如流地俯下身躯。
噢噢噢噢亲嘴!许多人都知道这段即将发生什么,蓄势已久的笑声和口哨声瞬间淹没了整个礼堂。然而,真正值得哗然的反而没有一个人发现:这并非安排好的借位,而是实打实碰到了嘴唇。
布景楼梯仅仅有几米的高度,我和托马斯站在上边,却仿佛置身于异常安静的另一个世界。头顶的聚光灯是唯一的光源,黑压压的观众席是荒凉的原野,而我们则是宇宙中心仅存的生命。聚光灯晒的人浑身发热,空气中的尘埃是一层闪着光的薄纱。去年春天托马斯在小屋里问过我,亲吻是什么样的感觉,那时我编不出来,现在则身体力行回答了他。可是,这能算一个吻吗?我不着边际慢吞吞地想,连湿润的感觉都没有,充其量算仓促地擦了一下,唇峰处飞快一热,像阳光晒暖的鸟羽从树梢轻轻掠过。
但就算这转瞬即逝的一秒,也是我从罗密欧那儿偷来的权利。我重新抬起头,手里还攥着托马斯包裹在蕾丝手套中的指尖。他的表情像浓雾中的月相扑朔迷离,无数各异的情绪在皮肉之下交相汇涌。似乎我心底的迷惘全部化成了电流,顺着嘴唇悉数传递到了他脸上。
托马斯知道我是故意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值得庆幸的是,男女主演后边的对手戏不多,观众也光顾着笑话男扮女装,基本没注意台上在演些什么。我们在此起彼伏的笑声中稀里糊涂演完下了台,托马斯那身打扮仍然是众人的焦点,我卸好妆又换完衣服,看见其他同学依旧把他团团围在在中间,调侃他的裙摆或者拉扯他的假发。直到一名负责老师像赶鸭子似的把他们全部轰走,说下个节目马上要开始了,赶紧把后台腾出来。
“你,”她朝还穿着连衣裙的托马斯努了努嘴,竭力不让自己也被逗乐,“还不快把这身衣服给换了。”
“没问题,我马上就好!”托马斯从善如流地应答,一头钻进更衣室的布帘里,边换衣服边喋喋不休同我讲话:我们的舞台气氛有多好,他是如何绝妙地临场发挥,甚至畅想了将《罗密欧与朱丽叶》彻底改编成纯喜剧的可行性——他紧张的时候往往会比平时更加亢奋,活像地震前躁动不安的动物。我抱着演出服三心二意地附和,直到帘子掀开一个角,还顶着假发的托马斯从里面探出头来:“曼努,帮我拉一下拉链吧,穿裙子还真麻烦。”
他把胳膊弯折到极限,也还是够不到背后的拉链,只好拜托我搭把手。我捏住小巧的金属片一路下滑,衣料像舞台上的帷幕顺滑地退到两旁。眼前的脊背和他身体其他部位一样瘦而线条分明,肩胛骨是收拢在皮肉下的一对翅膀。托马斯双手忙着解开固定假发套的发卡,假发根部露出清爽的栗色发尾,裸背上的两颗痣随背肌的伸展微微晃动。我比他高出一截,视线沿他的脖颈滑下去,能轻易看见胸托里平坦的胸脯。我不是没在电视节目中见识过,精心设计的服饰、妆容和姿态可以将男性包装的雌雄莫辨,可托马斯明显并不属于此类情况。这条巴伐利亚裙他穿得破绽百出:肩线绷得笔直,胸口空荡荡地瘪着,双腿打开的站姿不像女孩,更别提那顶鸡窝似的假发……这份浓重的不协调感反倒对他的男性特征是一种强调。我想起那本此时不知在何处漂流的色情杂志,里面的女模特个个长着柔软的腰肢和呼之欲出的大胸,很明显,这才是大多数男人会喜欢的东西,然而……
“你也太不小心了。如果是克劳迪娅,她男朋友八成得和你打一架。”
托马斯没有明说,但我们都心照不宣立刻理解了在谈论什么。
“我不是不小心。”
“你是说你真的入戏了?了不起!如果以后你成了电影明星,我会拿你的丑照片找你要封口费的。”
他摆弄假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以十分刻意的兴奋语气连珠带炮说个不停。这是托马斯逃避问题时最常用的伎俩。他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却仍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让我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无来由的怒气:他以为把头埋进沙子里,就能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吗?他能够坦然接受罗伯特是同性恋,为什么不能直视我呢?
于是,我把他推到墙上,摁住他的肩膀更激烈地再亲了他一次。
平时我们打闹都不会使全力,托马斯恐怕是第一次切身体验,我的手劲居然这么大。阴影压下来的瞬间,他后脑勺撞上水泥墙发出响亮的咚的一声,扯落在地的假发卷成一团毫无生气的茅草。比起若有若无的第一次,这个吻有了力度却缺乏温情,更像掠食者袭击毫无防备的猎物。我毫不留情地继续向下压,舌头尝到话剧社廉价口红的香精味,将他卡在喉咙中的惊呼通通吃进嘴里。
“这样行了吗,我没在开玩笑。”
我松开那对颤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向出口,没有——或者说是不敢——去看他脸上的表情。掀开帘子的瞬间,我发现自己在愚蠢地期待着什么:他会不会拉住我胳膊像平时一样挂在我身上,说没关系他不介意我是同性恋;或者干脆反手就是一拳,痛痛快快和我在更衣室打一架也好。可直到我走出后台,表演下一个节目的学生们从我身边鱼贯而入,也没听见身后传来半点动静,仿佛那层帷幔里是一尊一动不动的雕塑。
“曼努,”马茨向我打了个招呼,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示意,“你口红没擦干净哦。”
我胃里一阵翻腾,拐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审视那抹刺眼的红痕。好像我刚刚不是亲吻了他的嘴唇,而是咬断他的脖颈,杀死了一只无辜的动物,嘴唇上淋漓的鲜血铁证如山。我把脸埋进蓄满冷水的洗手池,下一个节目的开场曲从舞台方向漫过来。气泡从鼻腔逃逸时,我想起托马斯瞪大的眼睛,杂色虹膜里映着安全出口诡谲的绿光,像暴雨将至的海面。
“下午的节目彩排不顺利吗?”大概是看出了我情绪不振,放学后到家没多久,爸爸就在我的房门外唐突问道。
还好啦。我敷衍地摇摇头,支在书桌上的右手依然反复擦拭着嘴唇。无论怎样用水冲洗,口红蜡质的触感都丝毫没有消退,唇齿间还有一股化学制品腻乎乎的甜。我被这味道搅的心烦意乱,刚想找颗薄荷糖盖住,就听见妈妈在更远的客厅另一段大喊我的名字。
“曼努,托马斯来电话了。”
我胸口一紧,却实在不知道这会儿该怎样面对他,只得像只鸵鸟生硬地梗住脖子,“……跟他说我不在。”
“又吵架了?”妈妈见怪不怪地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次问题的严重性,“他没有让你接。只是要我转告你,周六下午五点校门口集合,一起去医院看看克劳迪娅。”
Chapter 22
Notes:
延迟祝🐻生日快乐!事实证明越拖越没手感,这章写到最后实在受不了了,说不定有写一半忘了还没写完的地方,算了明天再修吧💤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我在彩排次日下午五点——也就是托马斯通知我的时间——准时骑车前往学校,一整个白天都在惴惴不安设想即将发生的场景。过去我们哪怕大吵一架气的不想看见对方的脸,也一定要霸占家里的座机听筒互相抱怨,可昨天他甚至没有要我去接电话,这无疑意味着事情已经抵达了一个完全不可预知的领域。我松开车把按了按紧绷的太阳穴,越临近约定时间,蜂拥而出的画面就越离谱,仿佛头脑里住了一台失控的噩梦放映机。然而,当校门终于从道路尽头由远及近浮现在眼前,站在门口的却不是托马斯,而是同班的三个女同学。
“今天放假,你们来学校做什么?”
“当然是去探望克劳迪娅呀!”三个女生互相对视片刻,为首的那位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事还是我提议的呢。”
“我没有你家电话号码,才拜托托马斯通知你。去看望朱丽叶的话,罗密欧总不能不在吧。”她机灵地眨眨眼,自以为扮演了一位感情故事里的关键僚机。好吧,她撮合的这次见面的确影响深远,虽然和她原本的设想有很大出入。我视线越过女孩头顶,托马斯的身影正从斑驳树影下的自行车棚里走出来。
“嘿,你们到的也太早了,没人看下午的板球转播吗?”他使劲挥挥手,用标志性的大嗓门远远朝我们呐喊。
毕竟是慰问病人,大家先在医院附近的REWE超市(托马斯强烈推荐)买了些零食水果。我和托马斯各拎一个购物袋走在两旁,活像两根电线杆把三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夹在中间——托马斯是绑了广播喇叭的那一根,一路上鱼吐泡泡似的一个接一个讲笑话,轮番把她们仨逗的乐不可支。我心里很清楚,托马斯在努力不让场子冷下来,避免她们发现这对平时如胶似漆的好朋友在刻意回避交流。从这个角度,他倒是真像一条靠吐泡泡呼吸的鱼,一旦上闭嘴,就会在沉默的真空中窒息。
一行人终于拖拖拉拉上到住院部四楼时,晚霞已经将云层染成一片粉红。我们从当值医生那里问到了房间号,据他所说,克劳迪娅问题不大,只是保险起见住院观察几天,这使得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惊喜!看看是谁来了?”三个姑娘一拥而上,泼洒出一阵令护士们侧目的欢快笑声。落在后面的托马斯和我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踏进房门,就被病人的一声尖叫喝止。
“等一下!我只穿了病号服,头发也没梳,男生不许进来!”
“哎呀,没考虑这个,你们俩就稍等一下吧。”姑娘们雀跃地接过购物袋掩上门,搬运工们被毫不留情关在了外面。别害羞嘛,特地替你把罗密欧也约上的。拜托,不要总开这种玩笑。可你不觉得他比你男朋友更帅吗?快乐的絮语时不时从屋内飘来,仅仅一扇门之外,气压却低到让人喘不过气。
“托马斯……”
“曼努……”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被对方吓了一跳,好像声波相撞点燃了一团看不见的火,将两个人都烫得稍稍向后弹开。
“你先说。”
我想说的话多到数不清。然而,他和我之间不自然拉开的距离形成了一道厚厚的屏障。我嘴里又干又涩,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变得支离破碎,只能从堆积如山的话语中抽出最上边、最无关痛痒的一句:
“昨天……疼吗?”我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示意,“那里。”
“还好。”
“抱歉。”
“该道歉的是我。”托马斯抬头看向我,语速比平时慢上很多,我几乎能听见他大脑拼命运转的隆隆声。这种滋味相当不好受,仿佛每一秒沉默都化成鞭子抽打在我身上。
“我那时候实在是大吃了一惊,所以表现得……不够尊重。这么大的事你之前都没跟我讲过,我还以为咱们是没有秘密的好朋友呢!”托马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什么别的话卡在喉咙里,又反复吞咽着说不出口,只是用力在我肩上拍了两把:“同性恋很酷,我说真的。”
直到托马斯开口前一秒,我都满心以为自己最怕的是跟他撕破脸,与大家的固有印象不同,托马斯被激怒时会变得相当牙尖嘴利。现在他选择避重就轻,宽容原谅我不理智的行为,以后还愿意跟我做一起踢球的好朋友,本该让人如释重负才是。然而,为什么我此刻的心情却恰恰相反呢?挂在窗框上的太阳还没落下去,我浑身却冷的出奇,仿佛托马斯拍我肩膀的那只手隔着衣物汲取了我皮肤、血液乃至骨髓的温度。不安也好,失落也好,我几乎觉得自己十分委屈了:他以为我因为谁偏离了正轨,又因为谁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为什么在被强吻后还能若无其事地鼓励我?难道在托马斯眼里,我亲他的那下就像落在脸上的雨水一样毫无意义吗?我茫然盯着白瓷砖墙上细小的裂痕,姑娘们大惊小怪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遥远的像属于另一个世界。
“真是的,我们买了这么多水果,居然没带水果刀!”
“我去买。”我转向楼梯口,一级一级慢吞吞走下台阶,几乎庆幸她们给了我一个离开的理由。由内而外的刺痛随着呼吸逐渐扩散,好像托马斯用语言在我肺部捅了一刀。他平时总是聪明伶俐,肚子里装着一堆话迫不及待要讲,很少跟刚才那样吞吞吐吐,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所措。为了分散注意力,我试着从回忆中剖析这份错误感情的成因,但每一个画面都太过强烈,反而无法用逻辑连贯起来。很久以后我们聊起医院里这场糟糕的对话,还是会半开玩笑地吵几句嘴。我说托马斯,我当时差点以为你要推荐我参加同性恋联谊会,那样的话我真的会疯掉。“我不可能一夜之间搞清自己的性取向,又生怕你觉得被我讨厌了,所以才想着起码先让你别在意,”托马斯为自己辩解,非常顺滑地把责任推卸给第三个人,“谁知道你从罗伯特那儿听来了一堆奇怪的理论。”
“如果不是他,我可能还要花好久才发现我们的友情不太纯洁。”我很中肯地说,“但这样也行,那就都怪罗伯特好了。”
都怪罗伯特。现在说起来不外乎一句朋友间调侃的玩笑话,但那天从住院楼到便利店的路上,我是真心实意又悲愤交加地这么认为。如果不是罗伯特,我和托马斯还是简简单单(会互相手淫)的好朋友,不会陷入现在这般进退维谷的局面。我任性而幼稚地将错误归咎于他,从头到脚清算他带来的种种变故。情绪最为激动时,耳边甚至萦绕着酷似他声音的幻听——
不对,我缓缓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抬头张望。不是幻听,这就是如假包换罗伯特的声音。我的波兰同学正站在医院楼梯间狭小的平台处,垂下的右手拎着些东西,想必是打算来探望某人,但还没来得及走进病房,便与另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交谈、不对,更像争吵着什么。他们声音并不大,似乎害怕被附近的什么人听见。我努力竖起耳朵,也只能依稀辨认出“马里奥”、“慕尼黑”、“住院”等几个糊的字眼。
哦,还有,“同性恋”。
我正考虑要不要再靠近些,那个陌生男孩便怒气冲冲地走开,在狭窄的楼梯间与我擦肩而过。罗伯特随着他的背影看向楼梯尽头,举起空着的另一只手冲拐角处的不速之客示意:“曼努埃尔,没想到你也在。”
“我们来看克劳迪娅,你待会也可以去打个招呼,虽然她不肯让男生进房门就是了。”我不是故意偷听,所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心虚,只是不紧不慢走到与他并齐的位置,使视线能微微从他头顶俯视,“刚才那个鲁尔口音的男生好像不太高兴,没问题吗?”
“我们三个在多特蒙德经常一起玩。马尔科和我是同班同学,马里奥比我们要低一届,最近生了病在这儿住院。”罗伯特视线飘向走廊,一扇扇房门像整齐的画框镶嵌在墙上,他所说的马里奥大概就在其中一格背后,“马尔科几乎把他当成亲弟弟。有段时间他在校外惹了麻烦,马尔科天天骑车到他家门口接他一起上下学。”
我简单嗯了一声,好胜心不合时宜地偷偷作祟,觉得这也没什么难的。如果有人想找托马斯的茬,我照样能天天陪他上学放学。不对,干嘛不把那家伙直接收拾一顿?虽然从小到大我几乎没见过托马斯和谁结梁子,除了因为嘴碎挨过阿尔扬一拳(事实上他们关系很好),这个方向我恐怕没太多发挥空间——
该死,我心里一沉。差点忘了,现在我就是他最大的麻烦。
罗伯特没有发觉我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平铺直叙接着往下讲:“我把自己性取向告诉了他们,马里奥觉得很有趣试着和我交往,但我们没过多久就分了手。马尔科知道后气疯了,觉得我是欺负他弟弟的坏家伙。”
“啊?”
“就是这样。”
“所以马里奥也是同性恋?”
“我想他是双。”
罗伯特不是托马斯,很少一股脑讲这么多话,还尽是些了不得的内容。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缄默许久才诚实地做出评价:“我能理解马尔科的心情。”
“我和马里奥现在也是好朋友。”罗伯特有些不悦地反驳。
“那为什么要分手?”
“我们只是刚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兴奋过度、头脑冲动,不小心误以为喜欢上了对方。一旦冷静下来,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所以马尔科呢?”我平时不是个爱八卦的家伙,可他主动把故事讲到这一步,想必不介意我接着往下问,“我是说,他如果那么喜欢马里奥,会不会是吃醋之类的。”
“其实我也想知道。”
罗伯特无辜地摊开手,他自认为掩饰的很好,脸上却游过出一丝古怪的神情,这含糊不清的态度让我忍不住反戈一击:“你现在这么拿不定主意,之前却非说我是同性恋,我还以为你能看穿全世界所有的同性恋呢。”
“难道你不是?”
“……”
这个问题我自己都在伤脑筋,当然没法给出确切的答案。我瞄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距我离开病房已经有些时间,再不把水果刀拿上去,一屋子人恐怕得连皮一起吃了。“以后我会仔细考虑的。”我穿过罗伯特身旁继续上行,在他的后脑勺即将完全退出视线时,还是忍不住最后问出一句话,“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
“有时也会想跟人聊聊。我们是一样的,所以你不会说出去吧?”罗伯特闭着眼睛笑了笑,左眼眼皮有一点怪异的迟钝,和刚才那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如出一辙,是面具上一道磕碰的瑕疵。这让我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其实也只是个拥有青春期烦恼的普通同龄人。我穿过走廊把水果刀捎回四楼,另几个人已经在克劳迪娅床前围成一圈,这会儿她打理好自己,我和托马斯才总算获批入境。姑娘们貌似开了些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玩笑,但具体内容我完全没在听,只是反反复复咀嚼着罗伯特的自我辩白,“兴奋过度、头脑冲动,不小心误以为自己喜欢上了对方”。我们在谷仓里曾分享过一本色情杂志,我不认识里面的任何一个模特,也照样在生理作用下变得脸红耳热。我一万个不愿把这两种天壤之别的东西相提并论,但如果事实果真如此……我想起阴茎被托马斯握住的感觉,指尖探进他裤管的感觉,昨天他被堵在更衣室时错愕与惊惧交织的表情。就连那时我不断加速的心跳,也可能是荷尔蒙盲目的谎言吗?
“曼努,我们先回家了。”托马斯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肋部,我才发现大家都准备告辞了,“还是你们打算单独再聊一会?”
“不用了。”我条件反射地说,赶忙和其他人一起走出屋子带上门,“我刚刚在二楼看见罗伯特了,要不要找他打个招呼?”
托马斯忙不迭点点头,显然感激我给了他溜走的机会,一眨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独自骑着自行车在街头逡巡,不想回家,不想碰上托马斯,只想找个地方暂时避开这一切,最终停在了一条街区不远处的商业街。放假时我和托马斯偶尔会来这里,但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夜幕初上,广告牌霓虹灯陆续睁开眼睛,喧闹的音乐一直绵延到马路上。我随便挑了家酒吧走进去,店里的人稀稀落落,对于真正的夜店客来说八点还太早。准备演奏的业余乐队正在乱哄哄地试音,直击胃底的重低音、呛人的烟雾和香水酒精味搅成一锅杂烩汤。
“证件?”
“没有。”
“那我只能卖你无酒精饮品,”酒保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顺便一提,小孩桌在那边。”我懒得和他斗嘴,只是从酒保手中接过饮料,刻意转向与他指示相反的方向。然而,还没等我走出两步,一个陌生的声音就在身后呼唤:
“我见过你,你是昨天舞台剧那个罗密欧吧!叫什么来着,曼努埃尔·诺伊尔?”我猛地回头,玻璃杯里的饮料晃动着洒出几滴。酒保笑称“小孩桌”的那片区域,一个比我稍小些的少年居然喊出了我的名字。昨天的彩排现场基本只有负责表演节目的学生,这张脸却不属于任何一个节目小组、或者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
“你是谁?”
“克里斯托弗·克拉默,你可以叫我克里斯。”男孩拍了拍邻桌的空位,很热心地邀请我坐他旁边,“喜欢DJ放的这首歌吗?”
Notes:
最近工作太忙+拜仁老踢烂球,跑去干了点别的没有写文,一看踢波鸿柏林联圣保利和伤病情况:要不我还是再去干点别的吧(x
Chapter 23
Notes:
其实还活着,只是这段时间工作不是一般的忙,希望六月前能结束吧……这章拖太久都忘记之前写啥了,可能有若干不连贯或者干脆没写完的地方,等到轻松一点再来捉虫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对于中学生而言,六月总是每年最忙碌的时候。我们刚搞定了校庆日的舞台剧演出,期末考试便迫不及待蹲在月底虎视眈眈。不过幸好学期末有太多事情要忙,拜仁又结束了赛季进入夏休,我和托马斯之间的尴尬才得以被最大程度地延期处刑,甚至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暑假穆勒一家前往奥地利度假,当然,这次他没有再问我想不想一起去。
我和托马斯当然不是每个寒暑假都要黏在一起,但刚经历了那样的事之后,你很难像盖上瓶盖似的简单压制住各种混乱的念头。八月份我父母终于安排好一切搬回了盖尔森基兴,我与他们一起在老家过完了暑假的后半段,开学前夕才独自登上返回慕尼黑的火车。我单手支住脸颊向车窗外眺望,广袤的原野飞速后移,融化成一片阳光下的碧绿。没有妈妈轻言细语的叮嘱,也没有托马斯永不停嘴的怪叫,我的世界一下子寂静的可怕。为了能不离开慕尼黑、不离开托马斯,我一口答应了爸妈提出的所有要求,从门门考试过关到学会自己做饭,以及一些我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能履行的承诺。前不久某个同样的傍晚,托马斯把我挤在秋千里求我不要走,而现在我真的说服双亲留在了慕尼黑,事情却因我的一念之差变得面目全非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拨弄着爷爷买给我的随身听不停切歌,将耳机里的旋律拆解成七零八落碎片,直到火车在站台前缓缓停留。我双脚重新踩在巴伐利亚的土地上,被人流推着滑向出站口,看见一条胳膊正在攒动的人头中努力朝我挥动:
“曼努,我来接你啦!”
这并不是托马斯标志性的大嗓门,我没有告诉他我准备今天回慕尼黑。在托马斯缺席的这个暑假里,我倒也收获了一些新东西,比如说一只新随身听,或者一位新朋友。
自打我们在酒吧偶遇的那天起,我和克里斯托弗·克拉默飞快的混熟了,整个七月我们几乎都混在一起。他的确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只是被他的老熟人马茨偷偷带进了校庆彩排的礼堂凑热闹——贝尼、托马斯,现在又是克里斯,为什么我的每个朋友都会和马茨扯上关系?克里斯年纪比我小一岁,同我一样来自北威州,眼下寄住在慕尼黑开音像店的叔叔家。据他解释,他在学校反复遭遇了好几次脑震荡,甚至还伴随着短暂的失忆。医生查不出问题,怀疑是心理作用作祟,建议他在环境更好的地方休养一阵子,有助于彻底放松身心。
“你还记得我们现在在做什么吗?”我忍不住逗他。
“当然啦,”金发少年笑眯眯地说,双手接住我向他踢来的球,“让开,曼努,我来守门。”
克里斯也会踢足球,尽管不如托马斯好,音乐品味倒是比托马斯强得多——那家伙在猜歌比赛上一道题都答不出来(他应该先问问我的!)。每天下午克里斯总会帮叔叔看一会儿店,在柜台里玩游戏机或者摆弄那把装饰性的吉他。如果我去找他,我们会共用一副耳机听些新进的唱片,在满满当当的货架间互相颠球。克里斯在这里没有太多朋友,我则肩负起了带他熟悉慕尼黑的任务。他叔叔回店里交班后,我们便跳上最近一班公交,随便在哪儿找个站台下车,看场电影或者在烟雾缭绕的球馆打保龄球,然后叼着逐渐融化的冰激凌慢腾腾往回走。刚搬来慕尼黑时,托马斯会带着我跟两只小老鼠似的在大街小巷转圈。如今几年过去,我竟然也能为下一个异乡人扮演导游的角色了。这种如影随形的感觉很古怪,我用力晃了晃脑袋,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幕布背后的更衣室,一想起他颤动的蓝绿色眼睛,我的胃部就在酸楚之中再次绞紧,仿佛刚刚吞进进了一块冰。
“要不要做点什么,纪念一下自由的新生活?”克里斯雀跃地提议,显然没有察觉到我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我一直想纹个大力神杯的纹身,但又害怕会很痛。”
纹身吗?我低头打量着自己裸露在外的双臂和小腿,自认对目前干干净净的状态还算满意:“比起纹身,我更想染个头发。”
巴斯蒂是我们中间第一个跟头发过不去的人,上学期他突发奇想把那玩意染成了白的,一下子把他爸爸惹的火冒三丈。他顶着一头白毛回家的的第一天,整个街区都回荡着他爸爸狮子般的咆哮:“给我跑到头发颜色变回去为止!”我和托马斯在路边提着买给他的冷饮,目送我们可怜的朋友一圈一圈绕着街区跑,从天亮一直跑到天黑,最后悲惨地跪在草地上干呕,脸色和发色一样煞白。然而在男孩子中间,这项叛逆的行径却被视为一项壮举,替他暗中赢得了不少钦佩。从那时起,大家便跃跃欲试地陆续开始尝试,连一向正经八百的菲利普后来也承认自己发色最浅的那阵子是悄悄染过。
我父母在这方面管教比较严,不给我在脑袋顶大兴土木的机会,托马斯则是主动避开了这场潮流,没有对染发产生丝毫兴趣,哪怕和我一起被巴斯蒂嘲笑成妈妈的一对乖孩子。“你们尽情染吧,”他信心满满地揪了揪我的发尾,“过不了多久,我和曼努就会变成唯二还用得着洗发水的人。”我视线稍稍下移,能看见他蓬松而茂密的发顶,像动物的软毛一样自然而柔软,只能闻到洗发水淡淡的薄荷味。没错,我心里一直很清楚,只有他才是那个守规矩的乖孩子,哪怕跟我在被单下互相手淫,恐怕也只是当作朋友间互帮互助的玩闹之举——在我向他坦白自己的不同之处前。
然而,现在和我在一起的并非托马斯,而是我的新朋友克里斯。这不免让人怅然若失,同时却也带来了某种全新的自由。我在他的陪同下拐进了平时常去的理发店,店里客人寥寥,除我和克里斯之外只有一个稍大些的男孩。可能正因为此,店主表现得格外热情,绑架一般忙不迭把我按到座位上:“和平时一样剪短?”
“不,我想换个新发型。”
“什么样的发型?”
我走进理发店属于心血来潮,对新发型倒没什么具体的构想,只得听他对照墙上的模特海报一一推荐。我用余光在店内四处打量,仅有的另一位顾客正陷在靠背椅中安静等待烫染的完成。理发师注意到我停留的目光,连忙指着那家伙的满头卷发杠向我介绍:“想试试烫发吗?最近的年轻人都喜欢烫头。不过如果你也想做成他这样,可能得先把头发再留长一点。”
“我不想——长头发太热了,还是短一点更凉快。”我飞快地拒绝,觉得听起来似乎不太礼貌,又补充了两句作为解释。男孩对我报以微笑,表示自己并没有受到冒犯。他头上的卷发杠已经被理发店学徒一根根拆下来,长发垂在耳畔宛如一匹精致的织物。
“确实,”理发师从善如流地接话,“短发也有最近流行的款式,这种一定很适合你,或者最右边的那一种?”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官钝钝的,发质又细又软,一绺胎毛般的刘海垂在前额,再配上一张圆脸。妈妈总说我个子再大也依旧像个小朋友,这在每个青春期大男孩心里都算不上好话。现在想起来,我当时可能确实有一点蠢,但哪个十几岁的年轻人没犯过蠢呢?尤其当你刚刚脱离父母的管束,又狠狠经历了一场(当时我认为的)人生巨变后——二者相加,足以短暂冲昏任何一个半大小子的头脑。于是,我抱着改头换面的决心,毅然指向了海报中最酷的一张:“我要这样的!”
理发师麻利地用围兜将我罩起来,从工具架上叮铃哐当抽出各种推子剪刀和瓶瓶罐罐,活像忙于手术的外科医生。我对美发一窍不通,只能任由两只手在我头顶风卷残云地修修剪剪,用凉丝丝的定型水将头发固定成各种形状。直到窗外的街灯在薄暮中亮起,他才终于关掉嗡嗡轰鸣的吹风机,解开裹在我身上的理发围兜,宣布大功告成。
“来,瞧瞧你的新发型!”
“……这算完成了吗?”我狐疑地审视着三面镜里三个不同角度的自己,每一个头上都顶着玉米穗般蓬松的金黄色须须,与我的预想明显存在一些差距。
“没错,多棒啊。”理发师斩钉截铁地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暗示:如果我提出否决,必定是自己审美不够前卫。
无论如何,抵达慕尼黑的第一天,我便换上了这个特立独行的发型。回家路上克里斯绕着我打量了一圈,真情实感地说在他看来还不错。或许是因为刚认识不久,克里斯眼中的我总带着一层淡淡的光环,把并不完美的边缘模糊成失真的形状。这种场合下,谁总会给出最妙语连珠的评价呢?我一路走一路打量着自己倒映在玻璃橱窗上的暗影,前额竖起来的黄发像一簇淡色的火苗。我和托马斯从十一二岁起就形影不离,而克里斯两个月前还对我一无所知:他没见过我小时候出洋相的样子,不念叨我上学期的考试成绩,更没有在被单里和我分享过青春期晦暗的秘密。如果是托马斯在这里,他会怎么说,又会怎么想呢?我心猿意马地胡思乱想,直到肩上接受到另一种体温的轻盈的触碰,本以为是克里斯要对我说些什么,却看见他两只手都垂在身侧。
“曼努!”
我呼吸一滞,双脚像被钉住似的停下了步伐。这正是刚刚我脑内浮现出的声音,属于一个我并没有准备好碰见的人。
“我还在想是不是你呢!你的头怎么跟爆炸了一样?”如假包换的托马斯出现在我另一侧的身后,指着我的头发脱口而出。我一时语塞,却发现他的视线已经从我头顶缓缓移开,像聚光灯般打在一旁的克里斯身上:“哎,这个是你朋友?”
附:某人杀马特时候发型参考↓↓↓
Notes:
其实小新年轻时候真剪过好几个很丑的发型(大爆笑),思量了一下还是把照片贴上了,证明我没有污蔑他他真这样!
Chapter 24
Notes:
其实还活着,只是前段时间太忙好久没写了手生,困难复健ing,这篇我挖坑的时候本来计划一年左右写完,现在看来……估计要相约美加墨了哈哈哈(干笑)
Chapter Text
三岔口,克里斯,托马斯。我的生活,尴尬,小巧合,夏虫嗡鸣的小声音,托马斯的爸爸妈妈在街角朝我们笑盈盈地招手。我孩提时代在沙尔克的煤渣地上玩球时曾被教导,门将的第一条守则就是绝不能逃避。无论场上场下,我都一直以此要求自己。但在那一刻,我迎着托马斯问询的蓝绿色眼睛,却忽然觉得头上烫的像顶了一盆火,每一缕乱发都是灼烧头皮的火舌。
仅仅是和朋友一起偶遇另一个朋友,我的心脏为什么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那时我没有自我审视的空隙,只是简单地为两人互相介绍。克里斯,我朋友;托马斯,我发小。觉得似乎没体现出托马斯的特殊性,又加上形容词重复了一遍:“最好的发小。”说出“最好的”时我悄悄瞄了托马斯一眼,他正像闻来闻去的狗狗好奇地打量着克里斯。我和托马斯的日常生活总是像黄油和糖粉不分你我搅拌在一起,很少需要特地把对方介绍给其他人。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在介绍自己的另外半个身体。
“哇哦,克里斯,他总算有个衣品还不错的朋友了。”托马斯率先开口,以他一贯大大咧咧的态度锤了锤克里斯的肩膀,“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我以前居然没有见过你。”
“暑假前在夜店——这是可以说的吧?”克里斯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前一天被朋友带去看了场好玩的舞台剧彩排,第二天就在酒吧碰见了男主角。”他讲的绘声绘色,明显对这个小说般的经历很满意,可时间过去太久,没认出另一位主演近在眼前,“我们刚认识就聊了一晚上,他简直是全世界最能理解我的人!”
“真浪漫,”托马斯吹了声口哨,“所以你们现在在约会啦?”
“对啊。”
“没有!”
我和克里斯面面相觑,金发少年眨巴眨巴眼睛,用很戏剧性的受伤语气接话:“哎呀,我还以为我们很甜蜜呢。”
“你还在印了马茨的校庆海报上写‘让我怎么能不想吻你’来着,克里斯。”我干巴巴地从中打断,熟悉克里斯的人都知道,这家伙一贯爱以轻佻的口吻开玩笑。我们虽然快乐地厮混了半个暑假,却并未抵达更深层的密辛,比如说困扰我的性取向,比如说我鬼使神差亲吻了一个男孩,还比如说这个男孩名叫托马斯·穆勒,此时恰好就在我们对面。我下意识望向托马斯,他若无其事地摊开手,把话题又拐回到我的新造型上:“别太伤人家的心,罗密欧。倒是你刚自己住就搞得像小混混,爸爸妈妈不会太高兴吧。”
“你该看看理发店坐我旁边的家伙,发胶多到能拿来洗头,我甚至没有巴斯蒂招摇。”我据理力争为自己辩解。如果托马斯秉承一贯的八卦接过这个话题,我会告诉他我和发胶男孩随意聊了两句,他比我们才高一个年级,是刚从斯图加特来的交换生。可他只是撇了撇嘴,看起来对谁更能折腾头发并不感兴趣。
“巴斯蒂的发型确实不是最时髦的,但至少不把作业扔给表哥代写。”
“还有托尼,他一心想纹成大花臂,你还帮他参考样式。”
“曼努埃尔,明天我们就十一年级了,平时成绩要计入Abitur总分。”托马斯一本正经地说,“上不了大学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天,我只是染了个头发,你说话简直像我妈妈一样扫兴。”
“那我得先叫你——schnapper。我们这会儿不在学校里,应该是可以的吧。”他久违地叫了我的小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眼眸中蒙着一层浮薄的陌生感,“你上学期期末考差点不及格,托尼可是每周都去找米洛哥哥补习。”
补习?我这次是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所有人都知道,托尼只是找借口缠着米洛哥哥玩罢了。从小到大,我和托马斯其实一直有许多不同之处:我一有空就想出门,他则很乐意窝在农场度过一个悠闲的假期;他会在球队大巴上赶作业,我只愿意为感兴趣的东西花心思。但往常的日子里,这些差异就像猫咪身上不同的花斑,很少在我们之间制造隔阂。我都知道的,这一切跟染发、纹身或者烦人的期末考试毫无关系,归根结底,托马斯只是不那么喜欢我了而已。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忽然觉得非常非常失落,就像断线的风筝一点点往下沉,最后掉进一锅岩浆,被愤懑侵蚀着缓慢燃烧。
“那又怎么样?这是我自己的事。”
脱口而出时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没办法把它从风里捉回来。理智警告我应该道歉,或者至少做出一点解释,情感却掐住我的脖子迫使那个简单的词语锁在喉咙里,他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我呢?克里斯在我身后不安地玩弄手指,托马斯的脸庞则可察觉地微微颤动,仿佛我刚才的话是一条毛毛虫爬进了他的耳朵。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克里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深吸一口气,一溜烟去追赶他的爸爸妈妈了。
“怎么有点吵起来,染个头发而已嘛。”我的新朋友瞅着托马斯的背影小声嘀咕,又连忙调转方向跟上我,像漏看前情提要的观众被搞的不明所以,“哎,曼努,你不是要回家吗?”
“我改主意了。我也想去纹身。”
我放慢脚步等克里斯跟上来,再次汇入灯火通明的商业街。
大多数时候我自觉不是个缺乏冷静的人,只是习惯以更快的速度思考并作出决定,继而在电光火石间付诸实践。我用这种方式去踢足球,去亲吻了最好的朋友,也用这种方式给自己纹上了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纹身。第二天开学,我的一头黄毛毫不意外成为了大家调侃的焦点,相较而言,纹身则不易察觉的多。直到开学好几天后的更衣室里,男生们乱哄哄挤在一堆换鞋,托马斯掀开球衣的胳膊堪堪停在半空,才终于发现了某样多出来的东西:“脚上那个是纹身?”
托马斯,为什么又是托马斯第一个发现呢?我坦率地扯下袜子,露出右脚后跟一枚朴素的黑色字符——我没有主动到处说纹身的事,但也没打算刻意掩盖:“对。”
“我以为你会把整个背纹满,像电影里的美国匪帮一样。”
“我还没想把自己做成手账本。”我竭力无视他话里的嘲讽意味。
“什么时候弄的?”
“开学前一天。”
“什么意思?”
“不知道,只是觉得好看而已。”我把右腿架在膝盖上以便他看清楚些,托马斯却跟踩了弹簧似的蹦到一米开外,五官滑稽地皱成一团:“哇哦——一股汗臭味,赶快拿远点。”
“我每双鞋都用了除臭剂!”
“但那还是大热天刚踢完球的脚。”他拿波尔蒂的护腿板在鼻子底下使劲扇风,肆无忌惮污蔑我的个人卫生风评。我试图去抢他手里的小塑料片,几乎产生了一种一切都尚未发生的错觉。然而下一秒,托马斯便猫腰从我腋下钻过,像风一样掠过我耳畔低声说:
“不知道才怪,你就是不想告诉我。”
我猛地转身,他方才快活的神情已经跟球衣一起褪了下去,只剩瞳孔无言地闪着光,像两颗吉凶未卜的星星。物理老师在课上讲,从地面上看星星似乎挨得很近,实际上却隔着以光年计的距离。就像此刻托马斯明明就在我面前,却让我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遥远。下训后我骑自行车回到家,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啃一块三明治,我自己煎的香肠总有一股糊味,但既然坚持留在慕尼黑,就不能再想向爸爸妈妈撒娇。我将视线投向电视屏幕,球员们正在转播镜头下活动热身。今夜是拜仁的新赛季揭幕战,但直到我们走出球场,托马斯半个字也没有提看比赛的事。
和他一起看球时沙发总是很挤,眼下只有我自己,位置一下宽敞了许多。我把左腿叠在右腿上,又换成右腿叠在左腿上,可无论怎么坐,四肢都跟拼凑的一样不自在,最后只得请出衣柜里的玩具熊,像童年陪伴我守门时那样摆放在沙发另一侧。我端详着这位有阵子没见面的伙伴,小熊的脚掌绣有沙尔克队徽,身上却套着托马斯织的红毛衣和托马斯送我的拜仁围巾。我开始看拜仁是源于对托马斯的承诺,现在他正坐在另一个客厅里,我却照样打开了电视机。不知不觉间,我好像确实有点喜欢上拜仁了,就像我不知不觉喜欢上托马斯一样。拜仁和托马斯,一个都不是让人省心的家伙。
裁判吹响开场哨,鲜红的细小人影开始在亮绿色屏幕上奔跑。我重新坐正身子,两只脚老老实实塞进拖鞋,昏光中纹身像爬上脚后跟的黑蜘蛛。我和托马斯上街玩的时候经常路过那家纹身店,但昨天是头一回真正走进去。它并不像电视剧里的纹身店藏在某个锈迹斑斑的后街,而是路边一间相当正规的工作室。我和克里斯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酒精味扑面而来,各色颜料在搁板上整整齐齐码成一摞,一座工坊和画室的混合体。
“有图样吗?”
没有。我直白地说。纹身师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从书架抽出一本厚厚的画册。你可以先回去找找,这里面也有些现成的图案。如果挑到喜欢的,现在就可以开工了。我把画册搁在膝盖上打开,克里斯也饶有兴致地凑过来:一些装饰性的花卉、动物、天使——很漂亮,但仅仅是漂亮;接着是故弄玄虚的花体字和各种不明所以的外文,那些看不懂的拼写在我眼里宛如魔咒,纵横交错的方块字则更像一幅小画。纸页像浪花一层层往后翻,越来越多的图像在我眼前连成一片,直到被一个熟悉的字符唤醒了某段沉睡的记忆。
“我选好了。”
“对了,你知不知道这个字的意思?”纹身师琢磨着我指给他的东方文字,“很多人纹了看不懂的外文,后来发现不对头,又得再来洗掉。”
“我知道。”
“那就好,纹在什么位置?”
“脚后跟。”
“阿喀琉斯之踵?”纹身师正翻找手套准备开工,听见我的答复颇有兴趣调侃了一句,“不会是谁的名字吧。”可惜那时候我不太爱看书,并没有接住他抛出的典故。但现在看来,那位一面之缘的纹身师似乎歪打正着猜中了某些东西。孩提时代我曾与班里一位日本学生有过短暂的友谊,离开盖尔森基兴的那天,他在明信片上分毫不差地写下这个字,用蹩脚的德语向我解释了它的寓意。
我向托马斯说谎了,纹身的含义我确实心知肚明。
“朋友。”我触摸着浸润染料的位置喃喃自语,透过皮肤能看见隐隐约约的青紫色血管,被漆黑的笔划一刀截断,“是‘朋友’的意思。”
托马斯是我的朋友。
托马斯还能当我的朋友吗?
我也有其他朋友,不必对他这么偏执。
可托马斯是独一无二的朋友,我比任何人都需要他。
……
我把脸贴在玩具熊柔软的绒毛上,生平第一次体会不被托马斯喜欢的感觉。
附:🐻的脚后跟“友”字纹身(当然理由是我瞎编的XD
Chapter 25
Notes:
*还活着,好想急死你阶段总算快结束了,再不next level我都受不了了!
Chapter Text
或许是前一夜睡的不踏实,脚后跟处的纹身总是隐隐发痒,第二天我起床很早,到教室时离上课还有阵子。早到的学生在走廊上围成一团,热火朝天讨论着昨晚的揭幕战。托马斯自然也在其中,却没有和往常一样担任话题中心,只是以一种半游离的姿态在外围慢吞吞踱着步。
“守门员如果不出击,压根不会被进第二球。”
“拜托,出击可能丢球,不出击一定会丢。那绝对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他只是不走运罢了。”另一个同学余光瞧见我,连忙抛过话头求援,“你说对吧,曼努?”
不知道,我没看昨天的比赛。我佯装漠不关心地说,“我又不是拜仁球迷。”
“开什么玩笑,你都不是拜仁球迷,班里除了托马斯就没人是了!”
我从争执不下的小团体旁边穿过,视线与公认最忠实的拜仁球迷交汇了一秒。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去他家,所以下一周的比赛日我也没去,下下周我依然没有去。我等着他先找我开口,而托马斯明显抱有同样的期望,这场拉锯战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拴在我们之间。只要没人肯率先迈向对方,皮筋便会被扯的越来越细、越来越脆弱,为未来某一刻的断裂积攒愈加疼痛的反作用力。直到阿迪达斯的拜仁专柜挂上了啤酒节特别版球衣,我才恍然发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去托马斯家了。
简直像在迎合我当时的心情,十六岁的夏天短的令人吃惊。冷空气赶在日历之前在慕尼黑飞速蔓延,当我在咖啡厅对克里斯抱怨明天的期中考时,连绵的白气早已从嘴里一朵一朵飘出来。“去厕所看小抄?我之前就是这么蒙混过关的。”克里斯热心替我出谋划策。他的病休一直办到了冬天,暂时还不用为考试伤神,“我读书其实很努力了,就是脑子有点笨。”
“小抄总是很有用。”我把手探进运动裤口袋里,裤兜很深,非常安全,不用把纸条塞在什么奇怪的地方。“以前我们有一回踢比赛,托马斯居然从裤裆里掏出一张战术小纸条,约书亚说他绝对不碰那玩意一下。”我想起有趣的事,往昔的笑容重新在脸上浮现。直到那个名字像一条小鱼顺畅地滑出来,我才意识到自己又忍不住在讲托马斯了。
托马斯·穆勒,烦人的招人喜欢,从不缺席任何一场闹剧。日子一久,其他同学也逐渐发现了异样。大家试图掩饰自己的好奇或忧虑,脸上的神情却比打开的书还好懂:曼努埃尔,你和托马斯究竟怎么了?于是,我避开那些会说话的眼睛,将更多时间和自由花费在克里斯、保龄球馆、骑行社团以及托马斯看不顺眼的头发上。那段日子我大概每周都要去理发店报道,染黄、烫卷,再把刘海修剪成各种形状,发色更迭之快“超过了校门口枫树叶变色的速度”——这是托马斯对此的点评,他的下一句话则要更刺耳一些,“别也跟叶子一样,撑不到冬天就掉光啦。”
“我到了四十岁也会把头发弄成这样的。”我不甘示弱地回嘴。托马斯后来一直调侃了这句话好多年,坚信我短暂的叛逆期对头发造成了永久性损害,好像那家伙自己的后脑勺还很茂密似的!为了证明这纯属污蔑,我一度下定决心换回中学时代的发型,甚至已经扎上围兜坐在了理发店的镜子前。直到理发师含蓄地暗示,他并不认为我现在的年龄,嗯,还有发量,依然适合旧照片上的白金锡纸烫。 说回到我还顶着那头扎眼烫发的年纪,期中考当天是秋日难得的一个大晴天。我把卷子哗啦啦翻来翻去,口袋里揣着克里斯建议的小抄,却发现自己连题目都看不懂,小抄能给予的帮助微乎其微。只怪最近发生了太多,我确实不剩什么心思用在功课上。穆勒是m,诺伊尔是n,姓氏首字母使我们在考场总坐前后座。如果情况实在不妙,我就悄悄朝前面抽屉扔个纸团。不出一会儿,那些小小的信使就总能带着满身答案救我于水火——即便这意味着要被某那个嘴碎的家伙调笑很久(所以平时我尽量不这么干)。托马斯算不上尖子生,隔三差五也会出错。每当发现他答案给错了,我就假装郁闷地拿手套砸他。那时候我们无忧无虑,像两只小动物亲密无间地成长,在吵架之前、在我亲吻他之前、在罗伯特宣判我是个同性恋之前。历历在目地像是昨天,又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现在,我当然不会向托马斯求援,只能硬着头皮填满所有能填的空,余下时间便盯着他的后背发呆。托马斯的进展看起来也不顺利,时而咬着笔帽冥思苦想,时而断断续续地下笔,笔尖以不同节奏摩擦着纸张沙沙作响。阳光从窗外滤进来,将他的轮廓拉长成透明的薄片,像电影放映机映在我答卷上的空白处,将课桌切割成明暗两半。我摊开无所事事的右手,托马斯的影子像一捧水盛在我掌心里。他的笔杆在晃动,影子便随之泛起涟漪,模糊的边缘是一层绒毛,蹭着我手心痒痒的。似乎只要攥紧拳头,就能跟抓住他球衣的背号一样抓住他的影子。可一旦我真的这么做,它却从指缝间悄无声息地溜走,连一滴水痕都留不下。 时间推着太阳往前走,也推着我手中虚握的光影分界线缓缓移动,翻越掌纹和指节处细小的褶皱,直到与横跨拇指的一道疤趋于重合,收卷铃才铁面无私地尖叫起来。这场考试的确有些难度,刚一收卷,教室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这真是上课学过的内容吗?天哪,我小半张卷子都空着。几个优等生则以不必要的大嗓门迫不及待讨论答案,让周围人更火上浇油地心烦。于是我迅速收拾好东西,提前为课后的训练赶往球场。我的家人都在遥远的盖尔森基兴,没有人会再为不理想的成绩责骂我,这让我在庆幸的同时忽然又有些惆怅。然而,还没等我忘却这点短暂的感伤,却在走廊拐角迎头撞见了此刻最不愿见到的两个人:托马斯和班主任。
我脚下一个急刹车,可现在假装没看见实在太迟了,年轻的女老师已经在朝我招手。这段时间我又长高不少,下巴远远超过了她的脑袋顶,托马斯的侧脸在另一边清晰可见。“曼努埃尔,我刚瞅了一眼你的试卷,看起来,嗯,真的不太好。”老师小心翼翼地说。我有点想告诉她,我并不是刻板印象里那种难搞的大块头体育生,但既然她偏要这么看待我,我也懒得特地去指正。我简单点点头,却发现她将头转向了另一侧,“托马斯,你最近也不怎么专心。我知道球队忙着准备比赛……但还是多少抽时间补补课吧。”
班主任吞吞吐吐地说完,立刻抱着教案从我们之间一溜烟逃走,短短两句话飞速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留下我和托马斯在原地面面相觑。自打那次失控的舞台剧彩排以来,我很少再这样仔细盯着他的脸看,那张熟悉的面孔仿佛一夜之间突然长开了。鼻梁高耸,眼窝又很深,像美术教室里棱角分明的石膏像。很明显,这是一个嘲弄我的好机会,开学前夜的争执像蝙蝠在我脑内盘旋。我以为他会翻出那些话一一验证——“我早就告诉过你”——或者发明一些更有创造力的新型讽刺。然而,托马斯最终却只是缓慢地抿了抿嘴:“赶快去球场吧,集合时间要到了。”手中的运动包与我的不小心碰撞了一下。 足球无疑是这片土地上最受欢迎的运动,除了当地学校间的常规赛事,我们偶尔也能与外地甚至外国球队踢友谊赛,作为五花八门联谊活动的一部分。每当有这种难得的机会,大家都会鼓足干劲拼命训练,像一群精力过剩的野马横冲直撞。“曼努,别跑这么远!”队长菲利普朝我举手示意,“一回头看见你就在后面,我心跳都要停止了。”我刚刚横穿了大半个球场,几乎能听见骨骼在体内猛烈撞击的声音。足球对各式各样心底的躁动来说很安全,你可以暂时把它寄存在一个合乎情理的地方。
马上要比赛了,只是有点兴奋。我敷衍地应答。据说菲利普曾遭遇过同性恋的骚扰,而他与托马斯一向很要好。如果他知道了我们之间发生的种种,会认为我做了同样的事吗?我从中圈慢吞吞往回走,一路东张西望寻觅托马斯的踪迹,发现他正在另一座球门前加练点球。只见他用力飞起一脚,角度稍稍偏出了些,足球砸在门框上发出响亮的哐当一声。学校特地安排来指点我们的体育老师忍不住走过去,他的脖子上已经系了一条蓝色羊绒围巾来抵御秋季的凉风:“你为什么不只罚四个点球呢,每一个都专心罚,只要四次找角,然后射门。很明显,质量在下降。”
“我必须试一试,我必须尝试所有的选择。”托马斯蹲下身,将皮球重新搁在洒有石灰粉的罚球点上。他表情带着笑,这笑容却无法传达什么信息,只是他脸上一个不可分割的零件。托马斯很少在人前表达负面情绪,有时我觉得他像一间全年营业的派对屋。当你作为宾客踏入其间,鲜花、气球和惊喜礼炮早已精心布置好。可房间太空了,有些地方明显少了点什么,缺乏有人在此生活的痕迹,而更像一座模型玩具,针对每位来访者的期许努力切换。
但我很清楚,透过那些浮夸的派对彩带,他在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当机立断地决定,等比赛踢完,我就去找托马斯认真聊聊。
Chapter 26
Notes:
一场拼好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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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即便在真正的职业足球俱乐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也能解决许多矛盾。正式比赛的那一天,我在更衣室换好球衣,还没有开始热身,就能感受到胸腔中激昂的怦怦心跳。它像往常一样渴望胜利,同时也蕴藏着额外的小小私心:如果我们漂亮地赢了,终场后我就冲过去找托马斯,在万众瞩目下把他压在草坪上或者高高举起来。无论我们接下来要谈些什么,起码有了个令人愉快的开始。
比赛安排在周五傍晚,我们理直气壮翘掉了下午的课,提前来到体育场做准备。天气不算好,慕尼黑飘起了初冬的第一场雪,却丝毫没有冷却观众们的热情。开场前二十分钟,看台上已是人头攒动。自打在这儿上学以来,我从未见过体育场坐的如此之满,老师学生、凑热闹的远近居民,电视台记者、甚至一帮我不清楚职务的当地官员都来了。学生有组织性的占领了球门正后方的南看台,为了显得更有气势,大家约好都换上了红色的衣服,沐浴在细雪中像一树白霜下的枫叶。热身快结束的时候,看台第一排的同学纷纷表演欲十足地猫下腰,几十条胳膊从栅栏里伸出来讨拍手,好像真是在安联球场观战欧冠决赛似的:“签个名吧!我用我弟弟换你的球衣!”十六七岁正是最好出风头的年纪,我们也颇有球星风范地拍过去,在层层人影中撞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索菲亚,那个去年春天和我谈过恋爱的女孩。现在她看上去成熟了一些,另一个男孩在身边忠实地替她拿着饮料。
我和索菲亚不读同一个年级,分手后其实没怎么再见过面。只是某几个好事的队友依旧当个乐子,两三双手不怀好意地在我背上推搡,期待围观一些更戏剧性的桥段:“曼努,进个球吓他们一大跳!”
“等到你们全都进不了的时候,再交给我来射门吧。”我半开玩笑地回嘴,四下爆发出一阵哄笑,没有人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种轻快的氛围延续到了开场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大家并没有轻敌,但这场比赛确实比预想要容易得多。我们从比赛第一分钟就完全控制了场面,这让我几乎无事可做。现在想来,我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融入比赛,只是在积雪的草坪上来回踱步,与观众一道眺望远方的战况:对方每个球都在尽力争抢,却没法拿到球权,更没机会射门或者打出反击。实在太顺利了,简直像一个诱人的陷阱:我们完美实现了所有赛前部署,达成了所有的目标,仅仅除了一点——还没有得到进球。
红衣球员势如破竹,暴风骤雨的进攻把防线冲的粉碎,可到了临门一脚,却总是莫名其妙地没了准头。哎呀,打偏了!真可惜,只差一点点。这次呢,这次总得进了吧!每当有人持球逼近对方禁区,观众席就像涨潮似的翻涌喧哗。他们一次次激动地站起来,又一次次失望地坐下去,小朋友双手抱头,父母则强颜欢笑地俯身安慰:没关系,按这个势头迟早会进的。还有机会,还有时间,还有一小时……下半场……半小时……二十分钟。每次都没有成果,再试一次还是没有,愈加厚重的雪幕与不安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直到托尼的一脚传球凌空而去,没有找任何队友,而是飞向一个毫无道理的方向。那一刻,整座球场都屏住了呼吸,他在做什么?那里根本就没有——
红色25号仿佛从一个不存在的空间里突然闪现,像幽灵又像一把致命的利刃。
比赛第八十三分钟,托马斯·穆勒打破僵局,场上比分一比零。
我多想第一个出现在托马斯身边拥抱他,但比赛还在继续,只能望着他的背影像一团小火苗在我指尖跃动。顷刻间,更多的火苗从四面八方涌来,花瓣一般将他层层包裹在中间,聚集成一簇燃烧的雪中烈焰。早有准备的同学们掏出扩音喇叭,在南看台高呼他的名字,其他观众则与这个慕尼黑男孩素不相识,只能跟着喊球衣身后的背号。托马斯,25号,25号,托马斯。两种声音此起彼伏,认识他的和不认识他的人,共同组成了足以撼动整座体育场的欢呼。我使劲闭了闭眼,将这如梦似幻的画面封存在眼眸中,仿佛怕它变成一只蝴蝶从眼缝里飞走,所有的情感都喷薄而出,几乎要把泪水从湿润的眼眶里沥出来:就在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地意识到,我是如此为他的快乐而快乐,为他的每一次成功而骄傲,无论我们今后将走上什么样的道路,这一点都永远不会改变,因为托马斯本来就是一个足够好的人。
我重新睁开眼睛时,托马斯正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途中停下来检查了好几次小腿,巴斯蒂大概注意到了这一点,匆匆找教练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我们的进球功臣便被替换下了场。下场时他走的很慢,恐怕是肌肉起了反应。属于他的脚印和掌声连缀在一起,像一条长长的珍珠链拖在身后的雪地上。托马斯虽然身材单薄,体质却好得令人羡慕,我还从未见过他主动要求换下,想必他是真的毫无保留拼尽了一切。
没关系,我用余光扫过身后的南看台,学生们已经争先恐后站到了座位上,为狂欢蓄势待发。比赛顶多剩几分钟,我们手握一个进球,而对方毫无进攻机会。现在没有人能夺走我们的胜利,这是比金子还宝贵的制胜球,这是属于托马斯的胜利。
然而,事情总不会往最理想的方向发展。
从小到大有那么几回,我差点怀疑托马斯身上有什么无法解释的魔力。他下场还不到一分钟,对方获得了一个角球,接下来的一切便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老实说那个球并不好扑,但如果我此前更多地参与到了比赛,我就应该能扑中它,给托马斯的中学时代增添一段更美妙的回忆——他对我实在太好,这让我总觉得自己为他做的远远不够。有一秒钟我其实已经触到了球,它却像颗炮弹轰开我的手掌呼啸而过。在中学生狭小的世界里,这简直如同天上的太阳轰然陨落。短短的一瞬被无限拉长,所有人都呆站在原地,目送那轮皮革缝制的太阳极其缓慢而又不可逆转地、带着所有光芒和温度被吸入沉不见底的网状黑洞。
比赛第八十八分钟,场上比分一比一。
“冷静点,还有时间!”门将应该把任何时刻都视作零比零,我强迫自己将被绝平抛在脑后,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开球。然而,在我右手触碰到皮球的一刹那,一阵剧痛却在脑内尖锐地拉响了警报。那记头球在精神层面的冲击力实在是过于巨大,相较而言,我居然没发现它砸伤了我的手。
简直只有一眨眼的功夫,正赛结束的哨音便响彻全场,我们没能在最后关头创造另一个奇迹。时间恶趣味地展示了所谓的“相对性”,你越盼着让它慢些走,它反而越火急火燎溜得飞快。我用牙齿撕开手套的魔术贴拽下来,受伤的右手中指微微扭曲,指关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肿。去年寒假我在医院理疗科做过一阵子社会实践,学到的护理知识终于派上了用场:这根倒霉的指头肯定是脱臼了,应该赶紧报告教练换替补门将上场,然后找校医应急处理。
但是……
少年队赛事不设加时,短暂休整后,两队将直接进入一锤定音的点球大战。“谁愿意踢点球?”教练的目光平等落在所有人身上,可每一张面孔都苍白如纸,几乎等待了一个世纪,举起的手也仅有寥寥几只——我们竟陷入了凑不齐点球手的窘境。
气氛已经够慌乱了,我必须提供仅剩的安全感,如果现在伸出这只脱臼的手,无疑会将大家最后一丝战意彻底击溃。我环顾围成一圈的队友们,不久前节日般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激烈的争执声。托马斯从这头走到那头,极力劝说着他抓住的每一个人:阿尔扬,别开玩笑;托尼,快起来;那阿纳托利,你总能罚一个吧!他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越陷越深,直到第三次被拒绝,终于绝望地将它摔在地上。扭曲变形的水瓶一路滚到我脚边,发出可怜巴巴的嘎啦嘎啦声,和那个人的情绪一样,濒临破碎的边缘。
我知道,托马斯比谁都对失点耿耿于怀,但绝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退缩。然而,此前他已经被教练换下,甚至没有站在十二码前的机会。我想起另一场我们输掉过的比赛,托马斯在板凳上枯坐了前七十分钟,终场后用毛巾捂住脸失声痛哭,无能为力总是比直面失败更令他痛苦。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根带线的针从我心上穿过去,再猛地收紧。
现在只有我了。只有我能帮托马斯了。
我把右手藏在毛巾下,左手摸索着脱臼的指关节,确定好位置,然后果断地使劲一掰。运气不错,手指虽然还在痛,但大致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如果没有人愿意罚的话,那就算我一个。”
Notes:
其实本来主模板neta16欧洲杯,细心的朋友可能看出来了,上一章勒夫和穆勒的对话就是他俩16欧洲杯期间的原话,但写着写着变成了……只能说12欧冠确实是新穆关系里很难跳过的一件事啊
Chapter 27
Notes:
这章其实早就写差不多了,但十一野了一周拖到今天才完事,我求求你了快写吧()
Chapter Text
关于那场比赛的最后,我并不想对自己的表现做出什么吹嘘。我更想说我们赢了,我英勇地扑中了对方的第五个点球,托马斯在我脸上使劲亲了一口——很久以后我做过一个这样的梦。“有人说梦其实是另一个世界,说不定这真的在另一个世界发生过呢!”托马斯贴心地安慰到。但无论如何,幸运并没有降临到彼时彼刻的我们头上:所有旗帜都在同一时刻垂下了头,我们输掉了那场比赛。
虽然并不是欧冠决赛,但万众瞩目的失利总归让人极为不痛快。没有人提议聚餐,大家只是灰头土脸怏怏地解散,希望能在地上找个洞钻进去。我在校医那儿处理受伤的手指,不幸被记者逮了个正着。应付完所有无聊的问题才获准离开体育场。秋冬的白昼越来越短,太阳早已退到地平线以下,所有的色彩都随之湮灭,整个慕尼黑只剩惨淡的白和黑。
真是的,尿检里除了尿还有什么?我魂不守舍地乱想,并没有去找我的自行车,而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沿着街道一直走,遇到岔口拐右边,这条自行延伸的路正如我所愿地远离城市中心,人流和嘈杂声一点点被稀释,直到积雪被踩实的脆响都变得清晰可闻。一声重,一声轻,一远一近组成交叠的二重奏:我在学校附近那座公园的门口停住脚步,托马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悄悄跟在我后面,这或许是他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沉默,路灯下像一片无声的影子。
“很疼吧。”这是他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好多了。”我重复了一遍,“真的好多了。”
“你应该当场告诉校医的。”
“情况已经很糟了,不能让大家更紧张。”
“你觉得所有这些都是你的责任?”
“还有一些……更私人的理由。”这当然不是我为重归于好精心设计的场景:没有胜利,没有欢呼,托马斯脸上甚至残留着两条干涸的泪痕。但正因如此,我更觉得应该现在说给他听。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直视着那双略有色差的眼瞳,“我想让你开心点,托马斯。那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进球,冠军本来该是你的,我连怎么祝贺你都想好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肉麻,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好像它不是长在我脸上,而是直接从我心口开了一个洞,满蓄的情感源源不断往外泻,一直流向托马斯被寒风冻红的耳朵。我看见他在离我几步远的位置怔住了,嘴巴张得老大,仿佛我刚宣布自己要成为一名光荣的多特蒙德季票会员。
“你现在又愿意理我了?”
就算再给我一百次机会,我也猜不到托马斯居然会这么说。他目瞪口呆的表情似乎产生了传递性,照镜子一般顷刻反射到我脸上。雪夜的街头人影寥寥,我们附近连一只野猫都没有。四周静的出奇,只听见夜风弹奏树丛发出的轻响,小朵小朵的积雪在梢头摇曳,与繁星一同幽幽闪着银光。
“明明是你总在找麻烦!”我嗓门不自觉提高了几度,这段日子所有的憋闷也同样被释放了出来,“我做什么你都不喜欢。半个学校都在对着杂志打扮自己,你偏偏只追着我数落。托马斯,你就是对我有意见,在生我的气。”
“我只是在担心你,”托马斯也愤怒地一跃而起,活像只呲牙的狐狸,“这半年你古怪的要命,还像躲瘟神一样到处躲着我——”他掰着手指逐条清点,重新恢复到平时滔滔不绝的状态,“——染头发,纹身,交校外的新朋友,每次都什么也不跟我讲,你宁可考不及格也不找我要小抄了!”
“你又好到哪去?连手抛球都不陪我玩。”
“我不是跟你联机了卡丁车吗?”
“但是不肯陪我玩手抛球,因为你怕输怕的要命,小气鬼。”
“斤斤计较。”
“我就是斤斤计较。”
我寸步不让地双手抱胸,目光死死扎在他身上,几乎要释放出有形的怨气。托马斯坚持与我对峙了一会儿,眼神便逐渐开始游移,最后顺从地塌下了肩,“好吧,这是我的问题。所以作为补偿——”
我没等到他的下半句话,眼前却闪过一道白光,一枚雪球暗器似的从他袖口飞出,狠狠砸在了我脸上。碎掉的雪块四散而落,有些弹进发间和脖颈,冷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反观偷袭者,那家伙正像扔棒球似的高举手臂,一副恶作剧得逞的可恶表情。
“——哈哈,手抛球对决开始啦!”
“打雪仗?”我轻轻吹了声口哨,用手背抹掉鼻尖上的冰渣,“你最好逃得快点。”
我从最近的灌木丛上迅速抓起一把雪,以掷出足球的力气朝托马斯砸去。托马斯勉强闪开,双脚猛蹬地面,活像一匹撅蹄子的马将积雪全踢过来,在原地卷起一阵小小的雪暴,裹挟着凉冰冰的雪粒溅到我眼睛里。但无论他有多少小聪明耍,和门将打雪仗都绝对是个错误,我下地更快,射程更远,瞄得也更准,不一会儿托马斯便明显处于下风。他抱着头仓皇逃窜,我则在后边不依不饶狂轰滥炸,来劲的忘了自己是带伤上阵。我们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狂奔,跑过我们对台词的跷跷板,跑过他挽留我的秋千,绕着我们挨个起了外号的喷泉小雕像转圈咬尾巴。托马斯被我砸成了半个雪人,却顽强地不肯束手就擒,他一边努力躲避,抽空还要找机会反击,最后实在分身乏术,脚一滑摔在了地上。
“停停停,我要叫暂停!”
“打雪仗没有暂停,除非你投降。”我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宣布,一只手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则攥满了雪渣,作势要施以极寒之刑全部灌进他衣领。
“我才不投降!你是门将,玩投掷游戏本来就是作弊。”我的俘虏梗着脖子振振有词,选择性遗忘了是自己先挑起战斗。他作势要掰开我抓着他的手指,脚下却声东击西一记扫堂腿。我一时不好躲开,整个人一下子被绊倒,跟他一样栽在了积雪松软的被褥里。
“没弄伤你吧?”托马斯从我胳膊底下摸索着爬出来,我注意到他特地握住了我的右手手腕,避免受伤的指关节遭到二次伤害。
“没有。但冲撞守门员可是犯规的。”
“确定吗?现在角球战术干扰门将,裁判经常不吹哨。”
“如果守门员什么都不让做,他们还不如取消这个位置。”我不满地翻了翻眼睛,将身体肆意舒展开来。托马斯躺在我上方几寸的位置,泡沫般明灭的星空在头顶高悬,雪和夜色把我们拥入怀中。
这可不行,我还想改天当一次呢。他笑着摇了摇头,两只手像翅膀一样合拢,将我打着夹板的中指拢在手心,“但是曼努,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以为你讨厌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是同性恋。”
我们四仰八叉地躺在一起发抖,浑身又湿又冷,沾满雪水和污泥,内心却满溢着许久未有的畅快。也许只有这样乱七八糟的时候,我们才得以把乱七八糟的心里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拜托,我不会因为一个人对大胸没兴趣就和他绝交的。”托马斯双手托在胸前夸张地颠了颠,“我和罗伯特关系也不错——他说他已经告诉你了。”
“可是我亲了你,罗伯特至少没对你怎么样。”我费了好大劲尽量显得随口一说,谢天谢地,托马斯并没有要反驳的意思(所以罗伯特真的没有吧,有吗?)。他在地上打了两个滚,脑袋的朝向变得与我相反,五官也颠倒过来,需要多一通换算才能解析其中的情绪。我只来得及看见他眼角微微颤动,脸上就被啪地又糊了一小团雪:“你又没咬掉我的嘴,你以为你是什么,鳄鱼吗?”
他又肯叫那个肉麻的小名了,我最好的朋友轻而易举原谅了我——轻易的简直过了头,反而让我生出难以言说的郁闷。我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身上的薄雪簌簌落了一地:“所以你无所谓?”
“倒也不是无所谓……但你是曼努,是曼努埃尔哎,我有什么好害怕的?”托马斯毫无危机感地打了个滚,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慢悠悠来回晃动。从小到大,我一直把他视作没有血缘的亲兄弟,但即便如此,托马斯给予我的信任依旧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他不一定百分百洞悉了我的感受,但在万事之前,他相信我永远不会伤害他。这份信任太珍贵又太炽热,我手足无措地接过来,长满茧的掌心也被烫得痛痒难忍:我该怎么向托马斯解释,有些事情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了?就像警告一条从小被人养大的狗狗,人类也可能是危险的。
“如果我摸你的腿,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早就习惯了,反正你经常摸。”托马斯淡定地指出。
“那撞你的屁股。”
“你难道没干过?”
“你明明也干了。”我忍不住替自己辩护。
“所以说这不是完全没关系嘛。”托马斯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转严肃地伸长脖子盯着我,“倒不如说,你不会真的没喜欢过拜仁吧?这个对我来说重要多了。”
“托马斯!”我实在是百口莫辩,一拳把积雪锤出一个坑,“别闹了,这和更衣室里的那堆傻事完全不同。如果哪天我非要你舔我的老二,你又要怎么办?你敢吗?还能像现在这样不介意吗?”
托马斯当然不会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吓唬人的气话。上一个氤氲着乡间湿气的暑假,谷仓里我们不该看到的东西,那一晚我不该做的梦……这些禁忌的幽灵不知从哪个角落逃出来,充满诱惑力地在我眼前游荡。我越想将它们赶出大脑,它们唤起的记忆反而越加清晰,就像发生在昨天般历历在目。我只能火冒三丈地一头扎进雪里,寄希望于托马斯踹我屁股一脚,或者讲些“那我肯定帮你咬断”之类有他风格的垃圾段子,遏制这些阴魂不散的妄想。然而,我的妄想对象却只是从雪堆里拱过来,像只小海豹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我敢啊。”